第205章 叫板
陆忱不在乎，他本就欲念淡薄，幼时也曾有极为想要拥有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小黄狗，一岁龄，孱弱又惹人怜爱。
他将它捡回家洗干净，用柔软的布料给它做了一个小窝，小黄狗很黏他，总是摇着毛茸茸的尾巴跟在他脚边，它陪他挑灯夜读，是他枯燥无味的生活里唯一的快乐。
后来它无故消失，父母劝说他，说兴许它是有家的，它只是回家而已，直到后来他偶然听到府中仆人说那道黄焖狗肉味道不错。
他跑回去质问父母，陆忱到现在都记得他们的眼神。
他第一次发现年长的人会仗着他们的年纪理所应当地吃人。
那些眼神里没有愧疚，没有不安，有的只是一种理所当然，仿佛他们处理掉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。
他们告诉陆忱，玩物必定丧志，唯有断绝欲念，潜心向学，方得蟾宫折桂，功成名，光宗耀祖，他们用那种理所当然束缚他，把他揉捏成他们喜欢的模样。
那些人真是可笑，幼时要他断情绝欲，抛却尘俗，可待他金榜题名后又要他成家立业。他不是刍灵，可任人摆弄，所以这些年他和族中关系淡薄，甚少归家。
他一个人走了这么些年了，偶尔也会觉得孤单，想要在忙碌的公务中抽身回家时能有一个等他的人，一盏为他留的灯。
此生唯有一个人，他故意疏远数月，故意不去听她的消息，却还是忍不住在信的末尾留下一句“柏玉问云禾安”。
还是在再见她的第一眼便深知从未忘记，他断不了情也绝不了欲，天之骄子陆明桢只能承认自己是一个俗人。
情之一字，误人终身。
……
一路急报连连，曹辉闭城不出，三国联军攻得吃力，大启守得也吃力，再如此僵持下去绝非好事，士气低落也是兵家大忌之一。
常志雍此行带了两万兵马，一路疾行军，终是在五月上旬到达宁州。
到宁州当日便召众将议事，主帐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，人才散去。
常志雍架着腿坐在帐里，奔波这么些天，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，他揉着腿，帘子被人一掀，刚离开不久的曹辉又跑了回来。
“将军的腿……”
常志雍收回手，木桌上的药已经凉透了，他端起来几口喝完，说：“老毛病了，你回来有什么事？”
曹辉是常志雍的老部下了，也不客气，往马扎上一坐，道：“那个林玠……”
他刚说几个字常志雍便抬起头来，“他怎么了，你接着说。”
曹辉眉头紧锁，“我看他不惯。”
常志雍哈哈一笑，“你看他不惯跟我说有什么用？你四十来岁的人了，难不成还大半夜跟我告状来了？”
曹辉自两月前吃了败仗，连失两城，脑子里那根弦就一直没松过，常志雍这样一说，他反倒放松下来。
“皇上到底怎么想的？怎么想到派他来？”
常志雍也不瞒着，“林玠是我保举的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曹辉“噌”一下就要起身，常志雍太了解他了，没等他站起来就扣住他的肩膀坐回去。
“急什么？”
“将军！”曹辉咬了咬牙，“那你又是怎么想的？”
常志雍看向他，“你还有更好的人选吗？”
曹辉一时语塞。
“大启休养生息八年，眼下能用得上的人本就不多，这状况你心里再清楚不过，我把江常放在儋州，郎广元与左成驻守池州，这几个人是轻易动不得的，要真有人，还轮得到我来挂帅？”
若非连失两城，常志雍也不必一把年纪还挂帅出征。
曹辉满脸愧疚，低头道：“将军，我……”
常志雍摆了摆手，打断他的话，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，那两城的失守不能全怪你，敌方来势汹汹，咱们准备不足，这是事实。但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，得想办法破局。”
“他能破什么局？”
常志雍目光望向营帐外的黑暗，“敌我双方兵力如何？”
“三国联军三十万，我们倾巢而出也只有不到二十。”
“若不能在兵力和地利上取胜，就得在谋略和战术上抢得先机。”
“这太难了。”曹辉愁得很。
常志雍说：“你们跟着我征战多年，打法上多少有些相似，早被他们摸透了，我们的优势正在一点一点被消磨。这种时候，我们需要的是变数。”
曹辉隐约明白常志雍的想法。
八年前大启被四国环伺，为保国土周全，不得不拉长防御边界，需要在各个方向布置兵力，耗费了大量的人力、物力与财力，百姓苦不堪言。
要不是天公作美，但凡遇上天灾，财政便会濒临崩溃边缘。后来大启瞅准时机，靠吞并最弱的梁国，北进脱困，方才赢得转机。
“只是。”曹辉道：“林玠毕竟年轻。”
“你看不惯他仅仅是因为他年轻？”
曹辉被常志雍的目光盯得心虚，脖子一梗道：“我也不瞒着，我就是看不惯他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。”
常志雍收了笑容，“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得了，要是说出去扰乱军心，老子军法处置了你。”
曹辉不敢和常志雍叫板，也知道军心不能乱的道理，悻悻回去了。
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起来，宁州风大少雨，风大的时候一张嘴就能吃上一口沙子。
烈日烤得额角淌汗，士兵已经去阴凉处休息，顾临收了长枪，放回枪架，一转身就看见曹辉朝他走来。
常志雍从定安带来的兵马中分出五千给林玠带，两人校场练兵不时碰面，曹辉没给过好脸色，两人之间也没多少交集。
顾临冲他点了点头，朝着士兵歇凉的地方走去。
经过曹辉，曹辉忽然侧身，两人肩膀重重一撞，顾临停下脚步，扭头看了曹辉一眼，什么也没说正要走，曹辉开口。
“林玠。”
顾临停下脚步，“曹将军有何贵干？”
曹辉心里一直压着一口气，不吐不快，今日林玠算是撞在他枪口上了。
他踱步过去，“小子，本事不小，死了能活，能唬得你那老师舍命也要给你洗脱冤屈，怕是等的就是今天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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