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5 章 亡父
宋云禾泪眼模糊，双唇不住颤抖。
张懋修看见一滴晶莹从火光间滑落，落在灵位上，她捏着袖子慌乱去擦，又不停去擦拭自己的眼睛。
就像她小时候，他每年正月离开时她都会和宋陶章送他到西津郊外的渡口，尽管不舍，她还是让他离开，站在西津的渡口看着他泊船离去，怕看不清他所以沉默地、不停地擦拭着眼泪。
眼泪顺着张懋修瘦削的脸颊滑落下来，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，他原本模仿宋陶章的字迹和语气写了很多封信，本以为可以瞒上很久。
至少不该是现在，应该等她嫁人，等她身边有了丈夫，膝下有了儿女陪伴，就不会如现在这般艰难。
“满月儿……”张懋修哽咽道。
宋云禾抱紧牌位，很想要大哭，想要大喊，却怎么也喊不出来，胸口堵得发疼，只能无声地流着眼泪。
隔间里香火缭绕，摆放着新鲜供果，火盆里有燃烧殆尽的纸钱，张懋修应该是每日都替宋陶章烧，生怕他在下面不宽裕。
张懋修转动四轮车想要上前，“满——”
他脸色蓦地一变，大声道：“满月！”
宋云禾茫然看向他，她擦了擦眼泪，看见了张懋修满是惊恐的脸，“世伯，怎么了？”
一张口，才感觉到口中咸腥，她抬手在唇边抹了一下，垂眸看见手上鲜血淋淋，她甚至不知道血是从哪里来的，只觉得怎么都抹不干净，甚至有几滴滴在了宋陶章的牌位上。
眼前光亮的地方越来越少，她奋力眨了眨眼，身体摇摇欲坠。
“满月！”
门槛卡住了四轮车，张懋修用力前扑想要在她晕倒前接住她，却直直摔在地上，撑着手肘往前爬，去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宋云禾。
石川闻声赶忙进到屋内，看见倒在地上的两人，立刻去搀扶张懋修。
张懋修推他，“看满月，去看看看满月。”
石川抱着他放回四轮车，又去察看宋云禾，大声喊文兰进来。
……
镖局正值旺季，临安又商帮众多，货物来往频繁，每日都有生意上门，一个月大约几十单生意，幸而寨子里人多，倒也能忙得过来。
顾临今日在镖局安排事务和人手，都想走钱多风险又少的镖，人多了事物就杂，每趟镖如何安排人手都需要他亲自来定，免得下面的人起争执。
镖局后院全停着马车，明早要出的镖要清点货物。
后院跑进个人来，是叶满，叶满满头大汗，隔着重重马车寻找顾临的身影。
“我哥呢？我哥人呢？”叶满抓住一个人问。
“二当家？”一镖师转来转去地看，“刚还在呢。”
叶满急得大喊，“哥，哥你在哪儿？”
顾临正站在廊下和账房对数，闻声转头看过去，喊了一声叶满提醒他自己在这里。
叶满挤开人跑去过，“哥！”开口已带着哭腔。
顾临目光一凛，叶满在山上念学，忽然下山必有急事，“怎么了？寨子里出了什么事？”
“不是寨子，是人。”叶满语无伦次，“满月儿姐姐吐血了。”
顾临听得一头雾水，宋云禾早晨才和陆盛宁一起去妙法寺，怎么又跑去山上吐血？
“她在山上？”顾临疾步朝外走，拖着叶满。
叶满边跑边道：“满月儿姐姐的爹死了，她发现后就吐血晕过去了，张先生也吓坏了，让我下山来报信。”
顾临心下一沉，让人牵了马就走，“她怎么会忽然去山上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叶满急得直哭，他一路都不敢哭，就怕耽误时间，到这会儿才敢哭，他当时瞟了一眼都吓死了，宋云禾满脸都是血，衣裳上也是。
顾临一路疾奔，叶满脚程不如他快，被他远远甩在后面，到山寨时就他一个人。
一路马都没下，直奔到宋云禾院前，文兰坐在廊子下面，见了他赶忙起身。
“二爷。”
“云禾怎么了？”顾临甩开马缰。
文兰一脸担忧，“人是醒了，就是抱着牌位谁也不说话，张先生正在里头守着呢。”
“身体如何？”顾临问：“不是说吐血了吗？”
“昂？”文兰愣了愣，说：“没吐血，是流鼻血，庄大夫是这么说的，不过说的什么太复杂我不说不清。”
顾临余悸未消，抬脚走入房中，张懋修自己转着四轮车出来，他刚才在里头就听到了顾临的声音。
“她又睡着了。”张懋修朝着隔断的屏风看了一眼，示意顾临出去说。
顾临推着张懋修去到院中，张懋修低声道：“是我的错，我在隔间给她爹设了牌位，被她发现了。”
顾临忧心地盯着半开的窗户道：“她今日本是去妙法寺祈福，怎么会忽然回山？”
文兰忙道：“进去的时候还开开心心的，出来时我就见着不大对劲了，陆公子兴许知道，要不要让人去问一问？”
“不用。”顾临道：“她醒了就能知晓，先生，云禾的身体……”
张懋修摆了摆手，心有余悸道：“身体是无碍，庄大夫说是大恸之下情志过激，体内气血逆乱，上扰清空才晕厥，平复心境清热降火就好，我着实是吓坏了。”
见张懋修满脸疲惫，顾临劝说道：“先生还是回去休息吧，若您再有恙，云禾她受不了的。”
张懋修并不推阻，他自己的身体情况他自己最清楚，眼下也的确需要保重。
他道：“我先回去，不论什么情况，都让人知会我一声，我猜想等她完全清醒，应是想要和我谈一谈的。”
顾临点了点头，等张懋修离开，又让文兰去熬粥。
“小厨房熬着银耳雪梨粥，”文兰说：“姑娘要是饿了二爷就喊我一声，我在外头守着。”
顾临进入房中，宋云禾侧卧在床上，薄被盖到腰间，怀里抱着一方灵位。
看到她这一刻，悬着的心这才觉得踏实，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，拿了团扇替她扇凉。
来时的一路顾临真的吓坏了，其实这几天不仅仅是宋云禾有不详的预感，他其实也有，但为了让她放宽心一直没说，他宁愿所有不详应在自己身上，也不希望落在她身上半分。
他想让婚事提前一些，但再怎么早也需要筹备的时间，太仓促只恐委屈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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