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0 章 他死后我每时每刻都在痛

房门适时打开，庄大夫走出来，他两只袖子挽到手肘，擦着额上的汗道：“可算是忙完了。”

宋云禾连忙上前，“我世伯他怎么样了？”

庄大夫下巴朝屋里一指，“你要我说好，但他还病着，要说不好倒是比之前好些了。”

宋云禾想起张懋修咯血的样子又开始心慌，“可他都咯血了。”

“不是这道理。”庄大夫摆手道：“咳血看似凶险，实则乃体内淤血之象，此血咳出于病情有益，犹如疏通河道，祛其淤滞，气血方能顺畅，病证亦能随之减轻，姑娘无需过于担忧了。”

心里一块大石落地，宋云禾又问：“那我们需要注意些什么？”

房中，石川看着虚弱的张懋修，沉着脸道：“你为什么要让……”

张懋修竖起一根手指，虚弱道：“不许告诉她。”

他隐约听见宋云禾在外边又问了大夫许多问题，细到各种细枝末节也顾全了。

张懋修闭上眼，他眼下的状态实在不适合见宋云禾，恐又得惹她伤心，“就说我休息了。”

宋云禾原想要看一看才放心，但没能得以进门，听见石川说张先生睡了，只好说明早再来看他。

当晚他们住在山上，宋云禾山上的屋子好些日子没住过人，前些日子下雨，竟也没有潮气，院子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次日一早宋云禾用过饭去看张懋修，今日天气好，张懋修房中窗户大敞着，屋子里药味淡了许多，早晨还有一缕阳光斜照入内，分外生机勃勃。

比起昨日，张懋修看上去又虚弱憔悴了一些，宋云禾看着难受又不好说。

“板着个脸做什么？”张懋修看着宋云禾直笑，“怎么跟小时候似的，难不成我又做错什么了？”

那还是宋云禾很小的时候，张懋修年底去西津看她和宋陶章，宋云禾那时最是闹腾的时候，拉着张懋修翻花绳，男子哪会擅长翻花绳，翻了几下绳子就打了结，宋云禾就生气了。

张懋修一年才来一回，宋云禾又不能像对宋陶章一样和他吵，就板着个脸生闷气，她隐约记得宋陶章把嬷嬷叫来陪她翻，然后带着张懋修走了。

然后……然后她似乎看见了什么，到底是什么呢？

张懋修抬手在她额上敲了一下，“满月儿，回神。”

宋云禾回过神，“世伯，你还难受吗？”

哪能不难受，每次呼吸都像针扎一般，他原本去年就该走的，因为宋陶章的一封托孤信，硬是撑到了现在，总不能让她一个亲人都没有，那他们满月儿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又该如何撑下去呢？

“昨日咳通就舒服些了。”张懋修说。

宋云禾愁容不展，“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好。”

张懋修轻轻咳嗽了两声，温和笑道：“身体总得慢慢补起来，哪能一日就好了。”

宋云禾自然知道这个道理，但放在自己的亲人身上，仍旧免不了担心。

她试探着握住张懋修枯瘦的手，她小时候可以窝在张懋修怀里让他给她讲故事，但中间毕竟分开了七年，而她如今又是大姑娘了，要想像从前那般亲近已不可能。

“庄大夫说要平补，不能吃大补的食物，否则我就往山上送人参鹿茸了。”

张懋修回握她的手，不免有些感慨，小时候牵着小小一只，如今都这般大了。

他们一共一起过了九个春节，其实她两岁之前，张懋修抱她抱得最多，那时他还没有四处游历，宋陶章要忙于公务，多是他和嬷嬷一起带她，不过恐怕她已不记得了。

“我们满月儿也会挣钱了。”

“嗯。”宋云禾点头，“我现在很会挣钱，能让你和爹都过上好日子。”
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张懋修在心里说。

没多久张懋修就开始赶人，宋云禾不敢打扰他休息，起身离开，鼻尖隐约闻到一股味道，不太睡，但隐约在什么地方闻过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
“我在世伯房中闻到了一股味道。”宋云禾对顾临说。

顾临之前还一直担心她难受，怕她哭，眼下见她这样就放心了，“药味吗？”

“不是，之前没有。”

“那是换了药方？”

宋云禾想了想倒是有可能，就把这事放在了一边。

张懋修毫无困意，让石川将他安置在窗边，感叹道：“总算是骗过去了，那丫头聪慧得很。”

石川揭短道：“也不是你骗过去的，是庄大夫。”

自然得庄大夫开口她才肯信。

“你准备骗多久？”

张懋修看着两个慢吞吞离开的背影，“庄大夫不是说至多两个月吗？那就再骗两个月吧。”

远处撑伞的男子卓荦不凡，伞下的姑娘亭亭玉立，顾临还替她拨了拨肩上的发丝。

张懋修看着，眼睛一下就红了，忍着没有落泪。

他可能等不到看着满月儿嫁人了，两个都是可怜的孩子，往后拜堂成亲时二拜高堂怕是只能拜牌位。

石川也在他身后看，又垂眸去看张懋修的消瘦的背影，他们都一样，注定得不到这样的圆满。

“既然舍不得，为什么还要让她走？”

张懋修一动不动，直到那两人的背影消失，这才道：“见得越多就越是不舍，让她看着我慢慢地死去，她该有多煎熬，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
“你也是这样吗？”石川问：“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
张懋修一下顿住了，过了好一阵说：“不一样，满月儿也是我的女儿。”

石川不放过他，“先生，你还没回答我，你也是长痛不如短痛吗？”

张懋修摇了摇头，低声道：“我一直在痛，自知晓他离开人世的那一刻起，我每时每刻都在痛。”

明明是石川自己求的答案，可听到后又觉得心如刀割，他别开脸，想问他那人凭什么，最终只是大步走到屋外，却不敢离得太远。

“石川。”

石川靠在外头晒太阳，“什么事？”

“等我死了，你就跟着满月儿吧。”

起初他说死，石川总会发怒，但他不停说不停说，听得多了，也就那样了。

“我不跟着她。”石川闭着眼道：“你知道我讨厌他爹，怎么还让我跟着她。”

张懋修叹了口气，“那你就没有亲人了。”

他一个将死之人，总想把身边的人都安排妥当，满月儿那里他是放心了，但石川这孩子，张懋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将这孩子教成了这样，兴许是姓石的原因，又冷又硬，的确像块石头。

石川干脆枕着胳膊睡在檐下，“我本来也没有亲人，后来就你一个。”

“那你怎么办呢？”张懋修有些忧心。

石川侧过脸，看他倚在窗边，青衫落拓，他没见过张懋修身残之前的样子，但想象过无数次。

应是行囊中装着书卷，  从白雪皑皑的北国，行到烟雨朦胧的江南，像一只自由的飞鸟，游历天地。

“我啊。”石川忽然说：“到了那一天，我就背上你的骨灰，去你没有去过的地方，就算是你也踏足过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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