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9章


一种比斩首更彻底的崩解——当人发现,连自己最隐秘的怯懦、最狡黠的借口、最得意的算计,都早已被另一双眼睛无声录下、编码、归档,那所谓“权、势、功、名”,便如沙上之塔,潮来即平。

卫渊终于垂眸,看向阶下那具正在解体的躯壳。

玄袍衣袖微动,左手五指缓缓收拢。

律心印底幽蓝光芒随之明灭三度,如心跳,如叩问,如倒计时。

他未宣判。

甚至未开口。

可就在那第三道蓝光熄灭的刹那——

王勋听见自己左耳鼓膜内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冷的金属咬合声。

像一把从未见过的锁,在他颅骨最深处,悄然闭合。

第703章  三十杀威棒,共感中的饿殍

风雪停了。

不是缓歇,是被抽走了——法场之上,连一丝浮尘都悬在半空,如冻于琉璃。

万双眼睛盯着黑曜石碑顶端那抹玄色身影,却没人敢眨。

方才那一声“嗡”,不是响在耳中,是刻进骨缝里的余震。

卫渊垂手而立,律心印静卧掌心,幽蓝微光已敛至几乎不可察,只余一圈极淡的银晕,在他指腹下缓缓呼吸。

他未看王勋。

目光掠过阶下跪伏的人海,掠过远处茶棚二楼空荡的窗棂——柳承裕已不在。

但三十七道短弩机括的微震,仍在卫渊左眼虹膜边缘跳动着猩红坐标,像三十七枚未爆的引信。

他抬步,走下石碑。

靴底踏在青砖上,无声。

可每一步落下,人群便似被无形之锤凿击一次脊梁,齐齐矮下半寸。

伤兵家属们攥紧拐杖、陶碗、药包,指节泛白,却再不敢叩地发声。

沈铁头躬身递来一卷素帛,墨迹未干,字字如刀:《永昌律·刑典·私征条》《户令·逃税附则》《军律·擅动粮秣罪》……皆为今晨地宫熔铸后,由律心印反向推演、校准、重订的初版律文。

纸页边缘还带着铜版余温,触手微烫。

卫渊未展卷。

他径直走向东首第三排,停在一名独臂老兵面前。

老兵喉结滚动,汗珠混着雪水滑进衣领。

他想低头,脖颈却僵直如铁。

卫渊俯身,从他怀中取出一只粗陶碗——碗底积着半凝的粟米糊,上面浮着几星枯菜叶,是今早发给伤兵家眷的“抚恤口粮”。

他指尖轻叩碗沿,三声。

“阿税。”声音不高,却如冰锥凿入寂静。

人群裂开一道窄缝。

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被两名静钢营士卒牵出。

他穿麻布短褐,赤脚,脚踝冻裂流黄水,怀里紧紧抱着半截炭条和一张桑皮纸。

纸上密密麻麻,全是歪斜小楷,记着某日某时某处商队过境、卸货、交税、漏税……连车辙深浅、骡马喘息频次都标了注。

他父亲,是西市最大绸缎行的账房,也是昨夜永定河渡口散谣的源头之一——借卫家军清查粮道之隙,将三十车生丝伪报为“军需物资”,免去三成盐引税,又暗中拆分货单,让北狄细作以“胡商”身份混入通关名录。

卫渊接过桑皮纸,目光扫过最末一行:“永昌三年腊月十七,辰时三刻,父携北狄‘贺兰氏’使团入仓,以羊皮裹火硝三百斤,混于毛毡之下。”

他抬眸,看向少年。

阿税嘴唇发紫,却没哭。

只是把炭条往掌心狠狠一按,指甲掐进肉里,血珠渗出来,混着炭灰,涂满整只手掌。

“我揭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我爹说……卫家军只杀胡人,不杀自己人。可他收北狄的钱时,把我的名字,写进了他们‘活口册’里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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