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6章：德川的选择

随着皇帝的强压与工部尚书的紧急调度，整个金陵造船厂进入了近乎走火入魔的最后冲刺阶段。

起重机的滑轮发出刺耳的尖叫，一箱箱沉重的开花弹和底火被直接吊装入弹药舱；输煤管道喷吐着黑色的粉尘，将成吨的无烟煤倾泻入底舱的燃料库。

三艘镇洋级铁甲舰，宛如三头即将苏醒的深海巨兽。

在无数工匠们布满血丝的注视下，锅炉底部的火焰被点燃，水管内传出了低沉的水沸声。

它们静静地趴在封闭的船坞里，只等最后一声汽笛长鸣的洗礼，便要向这片古老的海洋发出属于钢铁时代的咆哮。

而与此同时，在波涛汹涌的东海对岸。

倭国，江户幕府。

昏暗压抑的天守阁内，四周的推拉门被紧紧关闭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草味。

幕府将军德川端坐在一张虎皮交椅上，他没有穿华丽的常服，身上甚至还披着一件带有刀痕的旧胴丸铠甲。

那张常年经历杀戮的脸上，没有丝毫表情，只有一双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，死死盯着下方。

在他面前的榻榻米上，跪着几个刚刚从大秦沿海铩羽而归的探子。

他们衣衫褴褛，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，其中一人甚至少了一条胳膊。

“将军大人……”为首的探子声音颤抖，额头死死贴在地板上，“大秦的沿岸……简直就是铁壁！”

“他们的火枪，射程比我们的远一倍；他们的火炮，不用点火绳，打出来的也不是铁球，落地就会爆炸……”

“我们伪装成海盗的五艘船，还没靠近港口，就被岸防炮炸沉了三艘……剩下的人拼死才逃回来……”

听着探子满含恐惧的汇报，德川将军并没有像传统的暴君那样狂怒地掀翻桌子，也没有下令将这些打了败仗的废物拖出去砍头。

作为一个在尸山血海中踩着无数大名的尸骨成统一的枭雄，德川极其理智。

“大秦的火器，果然已经走到了我们的前面。”德川将军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，“狼群如果咬不动猛虎，强行扑上去，只会被猛虎撕碎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赤着脚走到身后的屏风前。

屏风上，绘制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堪舆图。

德川的目光在那个庞大而不可侵犯的大秦版图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，犹如一条寻找猎物弱点的毒蛇，缓缓向下移动。

大秦是一块啃不动的铁板，但他麾下那些刚刚经历完内战、渴望土地与财富的数十万武士，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
如果不能向外掠夺转移矛盾，这场大火迟早会把他自己的幕府烧成灰烬。

最终，德川将军那阴冷嗜血的目光，定格在了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。

那个像桥梁一样连接着大陆与海洋，且同样是大秦藩属国的半岛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德川将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，“舰队调头，目标，高丽。”

高丽国都，汉城。

景福宫内，地龙烧得极为暖和，将初冬的料峭寒意尽数挡在了厚重的朱漆大门之外。

大殿中央，数十名身披轻纱的高丽舞女正踏着伽倻琴的节拍，翩翩起舞。

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，空气中弥漫着高丽特产的浓郁参香与上等水沉香混合的气味。

高丽国王王颛半倚在王座上，手里端着一只大秦官窑烧制的缠枝青花瓷杯，眼神微饧。

大殿下方，分列两旁的文武百官并没有在欣赏歌舞，而是正为一个极小的官职空缺吵得面红耳赤。

“殿下！庆尚道水军节度使一职，事关南部海防，臣以为，当由出身清流的朴大人接任，方能彰显我朝纲纪！”

东人党的领袖，左议政崔鸣吉梗着脖子，大声奏报。

只是他话音刚落，右议政不甘示弱，立刻出列反驳。

“荒谬！朴大人虽饱读诗书，但从未涉足军务。如今南边海疆偶有倭寇袭扰，此等重任，理应由我西人党举荐的武将接任！”

王颛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，将青花瓷杯重重地搁在案几上。

清脆的碰击声让大殿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下。

“吵吵吵，整日里为了这些蝇头小利争吵不休！”王颛叹了口气，目光扫过群臣，语气中带着一种久居太平的慵懒，“右议政方才说，南部海疆有倭寇袭扰？严重吗？”

右议政微微躬身，不以为意地答道：“回殿下，不过是些活不下去的岛国矮子，趁着秋收，划着几条破木船来沿海的渔村抢些咸鱼和糙米罢了。”

“地方卫所已经派兵去驱赶了，不足挂齿。”

“是啊殿下。”崔鸣吉也抚着胡须，面露倨傲之色，“那些倭人，茹毛饮血，国内连年内乱，诸侯相互攻伐，连饭都吃不饱，只能沦为海盗。”

“这等未开化之蛮夷，能成什么气候？”

崔鸣吉顿了顿，朝着西方遥遥拱手，脸上满是自豪与狂热：“我高丽乃是天朝上国大秦的藩属！”

“大秦如今工业鼎盛，火炮犀利，威震四海。只要大秦的玄黑龙旗还在我们高丽的宗庙里挂着，借那些倭国矮子十个胆，他们也绝不敢大举进犯。”

“若真敢来，只需殿下一纸国书递呈金陵，天朝大军须臾便至，定教他们有来无回！”

群臣闻言，纷纷点头称是，脸上皆洋溢着一种绝对的安全感。

人世间的太平，往往是一剂最猛烈的麻药。

当一个国家将自身的安危，完全寄托于一个巨人的影子下时，它的脊梁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腐朽。

高丽的君臣们沉浸在天朝属国的迷梦中，用大秦的强大来麻痹自己的神经，却忘了，巨人打盹的时候，脚下的蝼蚁最容易被野狗啃食。

舞女们继续旋转，丝竹声复又响起。

在这座歌舞升平的王城里，没有人知道，此时的对马海峡，深秋的海面上，弥漫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大雾。

海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铅灰色，海风如泣如诉地刮过，却吹不散这片沉闷的压抑。

雾气深处，没有海鸥的鸣叫，也没有寻常商船的水手号子声。

只有整齐划一的木桨划水声，在浓雾的掩护下，发出低沉的“哗啦……哗啦……”声。

如果此时有大秦的远洋水手站在这片海域的高处，一定会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头皮发麻。

在白茫茫的浓雾中，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舰队，正犹如一群悄无声息的深海幽灵，借着洋流的推力，缓缓向着高丽釜山逼近。

这绝不是什么零星的海盗船队，而是由数千艘庞大的“安宅船”和中型“关船”组成的国家级远征舰队！

安宅船的船体高大，犹如一座座在水面上移动的木制城堡。

船舷两侧钉满了厚重的防护木板，上面开着密密麻麻的射击孔。

在这些战船的甲板上、底舱里，密密麻麻地挤坐着整整三十万倭国精锐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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