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3章:窒息的战斗
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。
五秒。
阿古达的冲锋号角还在响,但已经没有骑兵在冲了。
最前面的三排人马大约四五十个,部倒在了十五步到三十步之间的雪地上。
有的已经死了,有的还在抽搐,有的在发出微弱的呻吟。
战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,血从尸体底下流出来,在冻雪上蔓延,把白色的雪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后面的骑兵被前面的尸体和倒地的战马挡住了,有的被绊倒,有的紧急勒马,马匹受惊嘶鸣,在原地打转。
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,像是一条奔涌的河流突然撞上了一堵墙。
裴元虎松开了摇把。
枪管还在惯性下转了几圈,慢慢停下来,枪口冒着青白色的烟,枪管热得发红,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。
他嚼了嚼嘴里的牙签,吐掉碎屑,回头看了一眼秦风。
秦风站在后面的装甲车上,裹着灰鼠皮大氅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他身边站着两个近卫师的士兵,端着枪,警戒着四周。
秦风没有说话,只是朝裴元虎微微抬了一下下巴。
裴元虎懂了。
他转过身,重新握住摇把,但这次,他把枪口抬高了三寸。
第二轮射击不是冲着人去的。
裴元虎把枪口对准了阿古达队伍身后那片黑松林。
松树有合抱粗,树干笔直,树冠被积雪压得沉甸甸的,在探照灯的白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他按下摇把,枪管再次旋转起来。
子弹以一个微微上扬的角度泼洒出去,打在松树的树干上。
合抱粗的树干在密集的弹雨中颤抖,木屑像暴雨一样飞溅,树皮被一层一层地剥掉,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质层。
然后木质层也被打穿了,弹孔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条线。
第一棵松树在两秒钟内被打断了。
树干从中间折断,上半截带着树冠和积雪轰然倒下,砸在雪地上,溅起一大片雪雾。
树冠上的积雪崩落下来,像一场小型的雪崩。
第二棵,第三棵,第四棵。
裴元虎的枪口从左扫到右,又从右扫到左,像是在用一把巨大的镰刀割草。
松树一棵接一棵地倒下,有的从中间断裂,有的从根部折断,有的被子弹削去了半边树干,摇摇晃晃地歪在那里,最终还是撑不住,轰然倒地。
与此同时,另一台装甲车上的机关炮也在射击。
那台车的射手把枪口对准了河谷两侧的冰岩,冬天的崖壁上结着厚厚的冰层,有些地方冰层有几尺厚,坚硬如铁。
但在加特林的弹雨面前,冰层像玻璃一样碎裂了。
子弹打在冰岩上,冰碴子四处飞溅,在探照灯的光中闪闪发亮,像是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碎钻石。
冰层一块一块地剥落,砸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有些大块的冰岩有半人高,砸在冻土上,把地面砸出一个个坑。
整个山谷变成了一个修罗场,不是杀人的修罗场,是毁灭的修罗场。
木屑横飞,冰雪崩塌,松树倒地的轰响和冰岩碎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,震耳欲聋。
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味、碎木的气味、碎冰的气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冰冷的、金属的气味。
加特林的射击持续了大约二十秒。
二十秒后,裴元虎松开摇把,枪管慢慢停下来,冒着热气。
他身后堆了一大堆弹壳,在车顶上叮叮当当地滚动。
他吐掉嘴里最后一截牙签碎屑,擦了擦嘴角,然后靠在椅背上,看着前方。
阿古达的队伍彻底崩了。
那些前一秒还悍不畏死的部落勇士,此刻像是一群被雷劈中的羊。
子弹不是一发一发地射出来的,是一片一片地泼出来的;
松树不是被砍倒的,是被看不见的力量在两秒钟内打断的;
冰岩不是被凿碎的,是被某种超越想象的暴力瞬间撕裂的。
这种力量,不是人力能对抗的。
这不是战斗,这是天罚。
一个黑水部的老战士,五十多岁,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一辈子杀过狼、杀过熊、杀过人,什么场面没见过?
但是此刻,只见他双腿一软,跪在了雪地里,弯刀从手里滑落,叮的一声掉在冻雪上,弹了两下,不动了。
他的嘴里喃喃念着什么,像是在祈祷,又像是在呓语,但声音太小,被风声盖住了。
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,有人把刀扔在地上,有人双手抱头,有人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冻雪,浑身发抖。
战马也疯了,枪声和爆炸声把它们吓得魂飞魄散,有的挣脱了缰绳,在山谷里疯狂地奔跑,有的四腿发软,瘫在雪地上,屎尿横流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骚臭味,混着火药味和血腥味,呛得人想吐。
阿日斯兰的那支十人小队更惨,他们离得最近,亲眼看到了弹雨撕碎骑兵的全过程。
三支线膛枪还在他们手里,但此刻,那三支枪在他们眼里就像是三根烧火棍。
跟铁壳车上那些东西比起来,线膛枪算什么?
阿日斯兰的嘴唇在发抖,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转过头,想看看阿古达在哪里,但探照灯的白光太亮了,晃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阿古达还站着,是整个战场上少数没有跪下的人之一。
他的弯刀还握在手里,但刀尖已经垂了下来,指着地面。
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他看着眼前的一切,倒在雪地里的尸体,断裂的松树,碎裂的冰岩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战士,疯跑的战马……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他想动,但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迈不开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一根被雷劈焦了的树桩,直挺挺的,但已经死了。
装甲车的发动机声慢慢降了下来,从轰鸣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。
探照灯的亮度也调低了一些,不再那么刺眼,但依然把整个战场照得纤毫毕现。
秦风从后面的装甲车上下来了。
他穿着那件灰鼠皮大氅,帽兜没有戴,露出一张平静的脸。
他的脚步很稳,踩在冻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,在安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近卫师的士兵跟在他身后,左右各五个,端着枪,呈扇形散开,警戒着四周。
但他们其实不需要太警戒,跪在地上的那些人,已经没有任何战斗力了。
秦风从阿古达身边走过,脚步没有停顿,目光没有偏移,就像是从一块路边的石头旁边走过一样自然。
阿古达就站在那里,近在咫尺,手里的弯刀还垂着,但秦风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。
这种无视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杀伤力。
阿古达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看到秦风的背影,那些话又全咽了回去。
他的手在发抖,弯刀的刀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秦风穿过战场,踩着血迹和碎冰,走到了石缝入口处。
乌娜靠在石缝的崖壁上,右手握着猎叉,猎叉的木柄已经被血浸透了,滑得快握不住。
她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,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顺着手指滴在雪地上,一滴一滴的,像是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她的脸上全是血,有些是她自己的,有些是别人的。
头发散了,粘在脸颊上,被血粘成了一缕一缕的。
皮甲上砍了好几道口子,棉絮从口子里翻出来,也被血染红了。
但她还站着。
她的身后,石缝里面的谷地里,传来孩子们压抑的哭声和女人们低声的安慰。
几个受伤的战士靠着崖壁坐在地上,有人在给自己包扎伤口,有人已经昏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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