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2章：不论国事，只叙旧情
晨曦微露，第一缕阳光穿透了金陵城上空的薄雾，照耀在奉天殿那琉璃瓦铺就的屋顶上，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。
这是大秦立国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。
沉重的宫门在“吱呀”声中缓缓开启，那种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。
随着静鞭三响，文武百官依照品级，鱼贯而入。
大殿之内，泾渭分明，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左侧，是以新任吏部尚书宋登阁为首的文官集团。
他们身着绯色或青色的官袍，头戴乌纱，袖口宽大，一个个手持笏板，面容肃穆。
他们的神情中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矜持，眼神偶尔扫向对面时，总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嫌弃。
在他们看来，这朝堂乃是圣人教化之地，应当充满了之乎者也的雅致。
右侧，则是裴元虎、李无忌等人领衔的武将集团。
这帮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，即便换上了朝服，也掩盖不住那一身的悍勇之气。
裴元虎更是站没站相，时不时扭动一下脖子，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，仿佛这金碧辉煌的大殿还不如校场上的泥地来得自在。
然而，最引人注目的，既不是文官的酸腐，也不是武将的粗豪，而是夹杂在队伍末尾、显得格格不入的那一小撮人。
那是柳如眉手下的几个工部主事，以及刚刚被特批上殿的秦氏工坊大匠。
他们穿着改良过的短打官服，虽然干净，但袖口和指缝里依然能隐约看到洗不掉的油污和铁锈。
他们站在那里，显得局促不安，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，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惶恐。
在以往的朝代，工匠是贱籍，别说上殿议事，就是靠近皇宫大门都要被驱赶。
这种强烈的违和感，让整个奉天殿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。
秦风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，冕旒后的双眼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，而是任由这种沉默在大殿内发酵。
终于，有人按捺不住了。
一名身穿绿袍的御史，在得到宋登阁隐晦的眼神示意后，大步出列。
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，随后挺直了腰杆，声音洪亮地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陛下，臣有本奏！”
秦风微微颔首：“讲。”
那御史清了清嗓子，目光如刀，直指队尾的那几个工匠，语气悲愤：“臣要弹劾工部！”
“自新朝初立，工部所耗银两如流水一般，仅上个月，秦氏工坊申报的科研经费便高达二十万两！二十万两啊陛下！这足够江南数万百姓一年的口粮！”
“臣听闻，工部那帮人整日里捣鼓些奇技淫巧，炸炉、毁料是常有的事。拿着国库的银子打水漂，却无半点实绩，这简直是靡费国帑，祸国殃民！”
说到激动处，御史痛心疾首，手中的笏板敲得震天响。
“陛下，如今国库并不充盈，北方形势尚未完全稳定。臣恳请陛下，大幅削减工部开支，停止那些荒诞的试验！”
“将省下来的银子，用于修缮各地的孔庙，重塑圣人金身，以此教化万民，收拢人心，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啊！”
话音刚落，文官队伍里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。
“臣附议！治国当以德为先，那些铁疙瘩能有什么用？”
“臣也附议！工匠误国，陛下不可不察啊！”
……
宋登阁站在前列，虽然没有说话，但微微闭着的眼睛和挺直的脊背，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。
昨晚他在御书房没能说服秦风，今日便借这御史之口，要在朝堂上掀起一场正统与异端的交锋。
另一边的武将们听得直皱眉。
裴元虎哼哧了一声，刚想骂娘，却被身边的李无忌拉住了袖子。
而被弹劾的工部众人，此刻更是面红耳赤，那个领头的大匠想要辩解，却因为没见过这种阵仗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
秦风依旧坐在龙椅上，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勃然大怒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，直到大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，他才缓缓站起身来。
这一起身，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秦风没有说话，而是一步步走下了丹陛。他的脚步声很轻，但在每个人心头却重若千钧。
他径直走到了那名慷慨激昂的御史面前。
御史感受到天子的威压，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，但依然梗着脖子，一副为了真理不惜死谏的模样。
“你说，工部是在靡费国帑？”秦风问道，语气平淡。
“是……是！臣也是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！”御史咬牙道。
“你说要修孔庙，教化万民？”秦风又问。
“正是！圣人之道，乃是……”
“好。”秦风打断了他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文官，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，“既然你们都觉得圣贤书能治国，那朕有三个问题，想请教诸位饱学之士。”
秦风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个问题。”
“如今天下田亩，最好的良田，亩产也不过三百斤。”
“若是遇到灾年，颗粒无收，百姓就要易子而食。朕问你们，你们读的圣贤书里，哪一章哪一句，能教老百姓把这亩产从三百斤变成八百斤？让天下人再也不用饿肚子？”
全场愕然。
亩产八百斤？这怎么可能？这是神仙手段吧？
那御史张了张嘴：“这……这乃天时地利所致，非人力可为……”
秦风没有理会他，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”
“北平距离金陵，两千余里。”
“若是北方边境遭遇敌袭，快马加鞭，换马不换人，累死驿卒，消息传到金陵也要五六天。等朕的旨意再传回去，半个月都过去了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朕问你们，谁能让这消息，在旦夕之间，甚至一个时辰之内，从北平传到朕的耳朵里？”
大殿内更加安静了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瞬息千里？那是缩地成寸的神通，凡人怎么可能做到？
秦风冷笑一声，竖起第三根手指，目光落在那几个工匠身上，又转回到文官脸上。
“第三个问题。”
“你们看不起工匠，觉得那是奇技淫巧。”
“那朕问你们，钢铁重逾千斤，入水即沉，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。”
“谁能告诉朕，用什么办法，能让这数万斤的钢铁不仅不沉，还能浮在水面上，载着大炮，跨越重洋去把敢于挑衅大秦的敌人轰成渣？”
三个问题，像三记重锤，狠狠地砸在了文官们的胸口上。
宋登阁的脸色变得苍白，他饱读诗书，满腹经纶，可面对这三个实实在在的问题，他脑子里那浩如烟海的典籍，竟然找不出一个字的答案。
因为圣贤书里教的是做人的道理，不是做事的物理。
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文官们，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。
秦风看着他们，眼中的失望毫不掩饰。
“答不上来？”
秦风轻笑一声，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和霸气。
“既然答不上来，那就把嘴闭上！”
他猛地一挥衣袖，指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工匠，大声说道：
“你们答不上来，但他们能！”
“工部正在研制的化肥和良种，能让亩产翻倍！正在架设的电报线，能让万里之外的声音瞬息而至！正在船坞里铺设龙骨的铁甲舰，能让钢铁漂浮在海上！”
“这二十万两银子，买来的不是废铁，是大秦的未来！是你们子孙后代不用再受人欺负的底气！”
秦风转过身，重新走上丹陛，坐在龙椅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御史。
“孔庙要修，那是对先贤的敬重。但若是为了修庙而断了国家的脊梁，那是愚蠢！”
“以后，谁要是再敢拿奇技淫巧四个字来攻讦工部，不懂这些道理的，就别教朕怎么治国！朕的大秦，不养只会空谈误国的废物！”
这番话骂得极重，却又让人无法反驳。
宋登阁身形晃了晃，似乎瞬间苍老了几岁。
他意识到，那个曾经需要仰视他的女婿，如今已经站在了他无法理解的高度上，用一种全新的逻辑在重塑这个国家。
朝堂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，文官们如丧考妣，工匠们则挺直了腰杆，眼中泛着泪光。
这是第一次，有人在朝堂上如此肯定他们的价值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秦风会继续雷霆震怒，甚至要惩处几个人的时候。
秦风脸上的寒霜却突然如同春雪般消融了。
他端起手边的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，仿佛刚才那个怒斥群臣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“行了，大清早的，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。”
秦风脸上堆起了笑容，目光越过文官，落在了右侧那群一直看戏的武将身上。
“这几天大典忙得朕焦头烂额，也没顾得上跟各位老兄弟好好聚聚。”
裴元虎一听这话，耳朵立马竖了起来，原本还在看文官笑话的他，立刻精神抖擞。
“今日咱们不论国事，只叙旧情。”
秦风笑眯眯地说道，语气亲切得就像是邻家大哥。
“朕已在麟德殿备下了好酒好菜，还是咱们在军中常喝的那种烈酒。今晚，请诸位将军入宫赴宴，咱们不醉不归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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