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3章：你喝醉了
成都皇宫的夜，被数千支儿臂粗的红烛照得亮如白昼。
那些曾用来装神弄鬼、制造红莲业火假象的猛火油，此刻被换成了上好的松脂与香料，在大殿的铜炉里静静燃烧，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松木清香与烤肉油脂的奇异味道。
金銮殿内，早已没了往日的肃穆与阴森。
原本用来供奉明尊神位的供桌，被拼凑成了长长的流水席。
烤全羊滋滋冒油，撒着孜然和胡椒；
大盆的红油抄手、夫妻肺片堆得像小山一样；
更有格物院新酿的剑南烧春，一坛坛地开了封，酒香浓烈得哪怕是在殿外闻上一口，都要醉倒三分。
黑风军的将领们，这些从江南一路杀到川西，在泥潭里打滚的糙汉子们，此刻终于卸下了沉重的铁甲，换上了较为轻便的常服。
尽管有些人的常服上还带着洗不净的硝烟味，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兴致。
“喝！都给老子喝！”
一名骑兵校尉一脚踩在金丝楠木的凳子上，手里抓着一只不知是哪个朝代传下来的玉碗，仰脖就是一大口，辛辣的酒液顺着胡茬流得满襟都是。
他毫不在意，随手扯过旁边那绣工精美的宫廷帷幔擦了擦嘴，大笑道：“这皇帝老儿的日子过得就是舒坦，这酒，比咱们在夔门喝的那些掺水的马尿强多了！”
“那是，这可是皇宫！”旁边的偏将正跟一只酱猪蹄较劲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，“听说那个萧桓，光是一顿饭就要吃掉咱们一个营的口粮，也不怕撑死！”
大殿内喧嚣震天，划拳声、劝酒声、大笑声汇聚成一股热浪，直冲殿顶的藻井。
然而，在这片热烈到近乎狂乱的氛围中，有一个地方，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冷清。
那是大殿的正上方，九级汉白玉台阶之巅。
那里，放着一把通体由纯金打造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宽大龙椅。
椅背上雕刻的九条金龙张牙舞爪，仿佛要破空而去。
这把椅子，是萧桓搜刮了半个巴蜀的民脂民膏打造的。
它太耀眼，太奢华，以至于放在这古朴的大殿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，像是一个暴发户硬塞进书香门第的金疙瘩。
此刻，它空着。
没人坐。
在这把龙椅的侧下方，大约下了三级台阶的位置，设了一张并不算宽大的案几，后面铺着一张斑斓的虎皮交椅。
秦风就坐在这里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袍，没有佩剑，手里端着一只普通的瓷杯，正微笑着看着殿内的众将。
他的笑容温和，偶尔还会举杯回应远处敬酒的将领，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，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清醒的冷静。
他就坐在那里，不高不低，不远不近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，在扫过大殿上方时，都会下意识地避开那把金光闪闪的龙椅，然后恭敬地落在秦风身上。
那把空的龙椅，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磁铁，虽然无人触碰，却吸走了所有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与窥探。
“主公！”
一声粗如洪钟的吼声打破了局部的喧闹。
裴元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。
这头猛虎今晚显然是喝高了，脸红得像关公，眼神迷离，脚下的步子也是深一脚浅一脚。
他怀里抱着个酒坛子，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亲兵，踉踉跄跄地往台阶上走。
“主公！俺……俺老裴敬你一杯！”
裴元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，大着舌头说道：“这一路……真他娘的不容易！剑门关那毒烟……呕……差点没把俺熏成腊肉！还好主公神机妙算，那个什么没良心炮……真是带劲！”
秦风笑着举杯：“元虎，你今日多喝了，少说两句。”
“俺没多！俺清醒着呢！”裴元虎借着酒劲，竟然径直走过了秦风的虎皮座，摇摇摆摆地爬上了最高的台阶，站到了那把纯金龙椅的旁边。
大殿内的喧哗声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按下了暂停键。
原本还在划拳的将领停下了动作，正在啃骨头的校尉张大了嘴巴。
数百双眼睛，齐刷刷地盯向了高台。
在古代的礼法中，那个位置是禁区。
哪怕是功高盖主的权臣，在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前，也不敢轻易靠近那把椅子。
但裴元虎是个粗人，也是个纯粹的武人。
他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，只有最朴素的强弱逻辑。
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，在那金灿灿的龙头上狠狠拍了两下，发出“啪啪”的脆响。
“好东西……真他娘的是好东西。”
裴元虎抚摸着椅背，转过身，醉眼朦胧地看着下方的秦风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。
“大哥！主公！”
“这椅子……萧桓那个疯子坐得，那个只会装神弄鬼的神棍坐得，凭啥你坐不得？”
这一句话，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，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俺老裴是个粗人，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俺知道，这一路是谁带着咱们打过来的！是谁给老百姓分田地！是谁把那天上的雷火引下来的！”
裴元虎越说越激动，他指着那把空荡荡的龙椅，大声吼道：
“这天下，本来就是强者居之！大哥你平北境、伐江南，定西蜀，手握百万雄兵，这皇宫都是咱们打下来的！你坐在这个偏座上，那是寒碜谁呢？寒碜俺们这帮拼命的弟兄吗？”
“就是！”人群中，不知是谁借着酒劲喊了一嗓子。
“裴将军说得对！王爷功盖天下，这椅子除了您，谁还有资格坐？”
“坐上去！坐上去！”
“请王爷登基！”
……
起哄声从零星几点，迅速汇聚成了浪潮。
这些骄兵悍将们，大多出身草莽，或是被压迫的底层。
他们跟着秦风造反，为了求活，也为了富贵。
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，打下了江山就要坐江山，大哥当了皇帝，他们自然就是开国功臣，封妻荫子，荣华富贵。
这是一种最原始、也最危险的拥戴。
就像当年的陈桥兵变，黄袍加身。
底下的人不管上面的人愿不愿意，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，因为只有上面的人坐稳了那个位置，底下的利益才能固化。
李无忌坐在下方，眉头紧锁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，但他没有动。
因为他看到周围几乎所有的将领都站了起来，眼神狂热。
这时候谁敢拦，谁就是众矢之的。
秦风依旧坐在那张虎皮交椅上，手里的酒杯还没有放下。
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，但也没有立刻发作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站在龙椅旁满脸通红，一脸急切的裴元虎。
那种眼神，深邃得让人看不到底。
“元虎。”秦风轻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凉意，“你喝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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