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2章：稻草人的行军
黎明前的白帝城，被一层厚重得化不开的浓雾死死锁住。
江面上的水汽与山间的冷气交织，让这天地间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白。
寅时三刻，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。
然而，在距离白帝城十里的江滩野地上，一支诡异的大军正在悄无声息地集结。
“都给老子把手脚放轻点，别碰掉了弟兄们的脑袋。”
裴元虎压低了嗓门，正在指挥几十名亲卫做着最后的检查。
他平日里是个大嗓门，此刻却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。
在他面前，停放着五百辆改装过的辎重板车。
车上并没有粮草，而是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穿黑风军制式玄甲的士兵。
这些士兵个个身形魁梧，腰背挺直，只是在那厚重的头盔阴影下，露出的不是人脸，而是一捆捆扎得紧实的稻草。
“将军，这机关都调试好了。”
一名工兵凑过来，指着车轴位置。
那里加装了一个简易的凸轮木齿，连接着车架上的一面蒙着牛皮的战鼓。
“只要车轮一转，这木齿就会拨动鼓槌。车走得越快，鼓声越急；走得越慢，鼓声越沉。”
裴元虎咧嘴一笑，伸手拍了拍身边一个稻草人的肩膀，替它扶正了有些歪斜的头盔。
“兄弟，今儿个借你的身子骨用用。等会儿到了地头，你可得挺住，替咱秦王多挨几箭。”
此时，一名斥候从雾中跑来：“裴将军，主公有令，时辰已到，出发！”
“得令！”
裴元虎翻身上马，但他并没有骑在那匹平日里最为神骏的战马上，而是骑了一匹尾巴上绑着巨大树枝的老马。
“全军……开拔！”
没有震天的呐喊，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辚辚声。
随着车队缓缓启动，那数千面安装在车上的战鼓，开始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声响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在这能见度不足十步的浓雾中，这声音沉闷、整齐，仿佛有一支数万人的铁甲洪流，正踩着整齐的步伐，一步步踏向死亡的深渊。
……
白帝城，城主府的高楼之上。
苏宇一夜未眠。他身披鹤氅，负手而立，目光穿透层层迷雾，似乎在聆听着远处的动静。
在他身后的案几上，摆着那张跟秦风手中一模一样的地图，上面黑鸦谷的位置，被朱砂笔重重地圈了出来。
“报——！”
一名探马飞奔上楼，单膝跪地，声音中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“苏先生！探到了！探到了！”
“就在刚才，城西方向传来大军行进的动静！虽然有雾，但能感觉到震动，鼓声震天！听那动静，少说也有两三万人马！”
“而且……”探马吞了口唾沫，“他们走的路线，正是张松年献图上标注的那条奇袭小路，直奔黑鸦谷而来！”
苏宇闻言，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，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他缓缓转过身，端起茶盏，轻轻吹去浮沫。
“秦风啊秦风，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。”
“你以为识破了张松年的身份，就能反将我一军？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会怎么想？”
苏宇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算计的光芒。
在他看来，秦风这种百战名将，最是自负。
拿到绝密情报后，定会认为这是天赐良机。再加上昨夜那枚磷火令箭的信号，更是坐实了秦风中计的事实。
“苏先生，那咱们现在怎么办？”一旁的守城武将急切地问道，“那黑鸦谷虽然险要，但若是秦风兵力太多，硬冲过来……”
“他冲不过来。”苏宇放下茶盏，语气森然。
“黑鸦谷两头窄中间宽，是个天然的死地。只要封住两头，这就一口棺材。”
“传令！”
苏宇猛地站起身，大袖一挥，气势如虹。
“调集白帝城八成守军，包括三千名死士，即刻前往黑鸦谷设伏！”
“哪怕是把白帝城搬空了也在所不惜！只要把秦风的主力埋在黑鸦谷，这白帝城就算是一座空城，也是铁打的江山！”
“是！”武将领命，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。
在苏宇的调度下，白帝城的城门大开。
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南军士兵，如同出巢的工蚁，借着大雾的掩护，悄无声息地向着黑鸦谷方向急行军。
整座白帝城，迅速变成了一座几乎不设防的空壳。
苏宇站在楼头，听着城内兵马调动的声音，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。
这就是谋士的巅峰。
不费一兵一卒，仅凭一张图、一个人心，便能将敌人的千军万马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……
黑鸦谷。
这是一条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的狭长谷地，两侧山壁陡峭，怪石嶙峋，确实是一处绝佳的伏击地点。
此时，山谷两侧的密林中，已经埋伏了数万名南军精锐。
滚木、礌石堆积如山，弓弩手已经将箭矢搭在了弦上，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。
雾气在山谷中弥漫，让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。
“来了……”
一名伏在草丛里的南军校尉压低了声音，手指紧紧扣住了扳机。
远处，那一阵阵沉闷而整齐的鼓声，如同催命的符咒，越来越近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先是一面黑色的战旗在雾中若隐若现，上面那个巨大的“秦”字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紧接着，是一排排高大的身影。
他们并没有骑马，而是站在战车上，身披重甲，手持长戈，在那迷雾中显得格外魁梧狰狞。
因为雾气太大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头盔和在风中飘荡的红缨。
“乖乖……这秦风的兵怎么一个个都跟铁塔似的？”
校尉心里有些发毛。
这支军队太安静了，除了那单调的鼓声和车轮声，竟然听不到一丝人喊马嘶，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。
就像是一支来自阴间的鬼军。
“别怕！那是重步兵！”旁边的偏将低声喝道，“进了这山谷，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变肉泥！”
车队还在缓缓推进。
五百辆战车，排成了一条长龙，完全进入了黑鸦谷的腹地。
走在最后面的裴元虎，此刻正缩在一辆车的车底板下，手里攥着一根绳子。
这绳子连着前面的一块大石头，只要一拉，就能引发连锁反应，让车队停下。
他透过车板的缝隙，看着两侧山上那影影绰绰的人影，头皮一阵发麻。
“娘咧……这苏宇还真是看得起咱们，这得埋伏了多少人啊？”
裴元虎咽了口唾沫，心里暗自庆幸。
幸亏主公神机妙算，要是真的主力走这条路，这会儿怕是已经要给阎王爷写投名状了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裴元虎估摸着位置，车队已经完全进入了伏击圈的最中心。
他猛地一拉绳子。
“咔嚓！”
第一辆车的车轴被卡死，整辆车横了过来。
后面的车队也随之停下。
那令人心悸的鼓声，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。
山谷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山顶上，负责指挥的南军主将见状，眼中凶光毕露。
“停了？正好！”
他猛地拔出佩剑，对着山谷下方狠狠挥下。
“放箭！滚石！给我砸！”
“把他们全都埋在这里！”
“崩崩崩——！！”
无数弓弦震动的声音汇聚成一声巨响。
漫天的箭雨，如同黑色的乌云，带着尖锐的啸声，朝着山谷中的那支大军无情地覆盖下去。
紧接着，巨大的滚石和圆木轰隆隆地滚落，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，砸向那些沉默伫立的士兵。
然而，让南军主将感到一丝诡异的是。
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凄厉的惨叫声，也没有鲜血飞溅的画面。
当箭矢射中那些魁梧的士兵时，发出的不是入肉的“噗嗤”声，而是一种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当巨石砸烂战车，将那些士兵碾碎时，飞溅出来的不是残肢断臂，而是一团团黄色的……干草？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主将愣住了，趴在悬崖边的他，死死盯着下方那在烟尘中飞舞的东西。
一阵山风吹过，吹散了谷底的迷雾。
那一刻，数万名埋伏在两侧的南军士兵，全都傻了眼。
山谷里哪有什么黑风军主力？
那一辆辆破碎的板车上，横七竖八躺着的，全是穿着盔甲的稻草人！
有的稻草人脑袋被砸掉了，露出了里面的木棍支架；有的身上插满了像刺猬一样的箭矢，却依旧在那儿咧着画上去的大嘴，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愚蠢。
“草人？全是草人？”
主将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中计了！”
“秦风的主力根本不在这里！”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，远处，白帝城的方向，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“轰——！！”
那是火药炸开山石的声音，那是工业文明发出的咆哮。
这声音穿透了迷雾，穿透了山谷，重重地砸在了每一个南军士兵的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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