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四 安迪∶你是谁?

我讨厌庆功宴。

人群的噪音，闪光灯的频闪，还有空气中混合着香水、食物和野心的味道。

这一切都在干扰我的数据处理。

我提前离场，回到欢乐颂2201。

关上门，整个世界瞬间安静。

我换下礼服，冲了一个澡，热水带走皮肤上残留的喧嚣。

然后，我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，坐回电脑前。

屏幕上，是【甄选未来集团】今天收盘后的股价。

那根鲜红的K线，像一座陡峭的山峰，刺破了所有分析师的预测模型。

万亿市值。

从逻辑上，这一切完全说得通。

安迪，也就是我，搭建了最稳固的商业架构，曲筱绡整合了最高效的供应链，邱莹莹和关雎尔维系了最核心的用户情感。

我们每个人，都是这个精密商业机器上，不可或缺的齿轮。

而樊胜美，是发动机。

她是一切的起点，也是一切的驱动力。

我端起咖啡，抿了一口。

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，让我的大脑更加清醒。

我的大脑，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超级计算机，习惯性地将所有现象分解为数据，然后进行分析、归类、建模，最终得出一个最符合逻辑的结论。

但关于樊胜美，我的计算机，第一次出现了乱码。

我打开一个加密文档，文档名是【F.S.M.  -  异常数据点】。

这是我很久以前就建立的档案。

【数据点一：知识结构突变。】

我调出最早的记录。那是在樊家来欢乐颂小区闹事之后，樊胜美第一次展现出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冷静和条理。

她懂法，懂传播，懂心理。

她跟我聊天时，偶尔会冒出一些我闻所未闻的商业名词和理论模型，那些理论，甚至比我从沃顿商学院学到的还要前沿，还要精准。

一个长期在小公司做HR，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嫁个有钱人的女人，她的知识储备，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完成这种爆炸式升级的？

我曾假设，她背后有一个高人。

【数据点二：技能矩阵重置。】

综艺节目里的那顿“一百块的大餐”，我看了直播。

小樊之前会做饭，但是没办法做这么好。

还有她扛着几十斤土豆健步如飞的样子。

我查过她以前的体测报告，一个连跑八百米都费劲的女人，她的核心力量是从哪里来的？

【数据点三：价值观颠覆性重构。】

这一点，是最让我无法理解的。

过去的樊胜美，虚荣，脆弱，把“掐尖儿”当作人生信条，把嫁入豪门视为唯一出路。

现在的她，却亲手缔造了一个商业帝国。

她对金钱有欲望，但那种欲望，更像是一种实现目标的工具。

她对男人，几乎到了漠视的地步。

无论是王柏川，还是后来那些前仆后继的追求者，她从未正眼看过。

一个人可以成长，可以改变。

但价值观，是一个人底层的操作系统。

除非格式化重装，否则不可能发生如此彻底的颠覆。

我将这三个核心异常数据点并列在一起。

知识、技能、价值观。

这几乎构成了一个人的全部。

当这三者同时发生180度的剧变，我们还能说，这是同一个人吗？

我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，屏幕上出现一行新的文字。

【结论：目标人物‘樊胜美’，在特定时间点后，表现出与原始数据模型97.3%的不匹配。】

【推论一：目标人物遭遇巨大精神创伤，导致人格分裂或重塑。可能性：2.7%。】

【推论二：目标人物被替换。可能性：未知。】

我看着“被替换”三个字，感觉有些荒谬。

这不科学。

但这却是唯一能完美解释所有异常数据的假设。

我关掉文档，试图把这些疯狂的想法从脑子里清除出去。

也许，我只是太累了。

我决定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。

工作，是治愈一切逻辑混乱的最佳良药。

曲筱绡那帮自称【北斗七星】的技术团队确实是顶尖的，他们为【樊姐甄选APP】构建了业内最顶级的防火墙。

然而，就在APP上线一周后，一个不速之客，悄然来访。

“安迪姐！不好了！”

技术部门负责人，代号“天枢”的年轻人冲进了我的办公室，他平时总是带着一副技术宅的散漫，但此刻，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挫败。

“我们的防火墙，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！”

我立刻站起身。

“什么情况？用户数据泄露了吗？”

“没有！”

天枢的表情更加古怪，“对方……很奇怪，他没有破坏任何数据，也没有窃取任何信息。他只是……进来逛了一圈，然后，还顺手帮我们优化了一段冗余代码，让服务器的运行效率提升了0.3%。”

我皱起眉头。

“这听起来，不像是攻击。”

“是挑衅！”

天枢的脸涨得通红，“这是赤裸裸的挑衅！他在告诉我们，我们的防火墙在他眼里，就跟纸糊的一样！”

“能追踪到来源吗？”

“不行。”

天枢颓然地摇头，“对方是个绝顶高手，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，我们只捕捉到了一小段他留下的数字签名，但那段签名，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
我走到他的工位，坐了下来。

“把权限给我。”

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，我把自己沉浸在代码的海洋里。

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滚过，我追踪着那个“幽灵”留下的每一个微弱的痕迹。

天枢和他的团队站在我身后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他们看着我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速度和方式，重建着对方的入侵路径。

这确实是一个高手。

他的手法，不是暴力破解，而是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。他像一个精通建筑学的宗师，总能找到整个防御体系最意想不到的那个结构弱点，然后轻轻一推，整座大门便轰然洞开。

他留下的那段数字签名，看似杂乱无章，但我很快发现，它遵循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非对称加密算法。

这不是挑衅。

这是一封信。

信的内容也很简单，辛苦了三个字而已。

是谁？

那么，是谁，用这种方式，在跟我打招呼？
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重新审视那个“幽灵”留下的所有痕迹。

那段被他“顺手”优化的代码。

那种编程的风格……

这种风格……

我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我冲回自己的办公室，从保险柜的最深处，翻出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U盘。

就是那个U盘。

很久以前，樊胜美给我的那个。

里面装着所谓的“电商公司初期运营方案、法律模板和财务模型”。

当时我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，认为是一个专业团队做的，并没有深究。

现在，我将它插进电脑。

我没有去看那些文档，而是直接调取了文件的底层数据，查看那些嵌入在Excel表格里的宏命令，和PPT模板里的脚本代码。

一模一样。

那种冷酷而优雅的编程风格，和今天那个“幽灵”留下的，一模一样。

我的呼吸，停滞了。

一个可怕的，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，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的大脑。

是樊胜美。

或者说，是现在这个，住在樊胜美身体里的“灵魂”。

她不是背后有高人。

她，就是那个高人。

【安芯】、【肌秘·KEY】、【元气轻盈素】……那些颠覆性的技术，根本不是来自什么海外合作实验室。

源头，就是她。

这一刻，所有关于她的异常数据点，全部被串联了起来。

知识结构突变？技能矩阵重置？价值观颠覆性重构？

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
因为，她根本就不是樊胜美。

她是一个来自更高维度，或者更遥远未来的存在，一个披着“樊胜美”外壳的……神。

我靠在椅背上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
我，安迪，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，一个信奉数据和逻辑超过一切的人。

我的世界观，在这一刻，被彻底粉碎，然后，以一种更加宏大、更加不可思议的方式，重新建立起来。

我没有感到恐惧。

恰恰相反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，混杂着敬畏、好奇与兴奋的情绪，抓住了我。

就像一个天文学家，终其一生用望远镜寻找外星文明，却在某一天，发现外星人就住在自己隔壁。

并且，她还把你当成了最好的朋友。

我看着电脑屏幕，那个“幽灵”留下的那段代码，像是在对我微笑。

她是在跟我打招呼。

她用她的方式，向我揭示了她存在的冰山一角。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是我？

是因为信任吗？

是因为，在2202这个小小的家里，我是唯一一个，有可能理解她万分之一的人吗？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，我该做什么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重新坐直身体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
我没有去修复那个防火墙的“漏洞”。

我甚至，没有去删除那个“幽灵”的痕迹。

我只是在他留下的那段代码旁边，用同样的，冷酷而优雅的风格，写下了我的回应。

那不是一段文字。

也不是一个问题。

那是一个半成品。

一个我曾经在理论层面构想过的，关于“企业级AI智慧决策系统”的初始框架模型。

这个模型，极其复杂，它缺少一个最关键的核心算法，一个能够让AI进行“非逻辑性直觉判断”的算法。

这是我目前无法解决的难题。

我把它，留在了那里。

像一个漂流瓶，投向了未知的数字海洋。

然后，我关掉电脑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
夜色深沉，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条流淌的光河。

我拿起手机，拨通了樊胜美，不，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的电话。

电话很快被接起。

“喂，安迪？这么晚了，还没睡？”

她的声音，听起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，和在2202时一模一样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我说。

“有个技术上的问题，想跟你聊聊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然后，我听到她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里，似乎带着一丝“终于被你发现了”的释然。

“好啊。”

她说。

“来找我。”

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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