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三章 辩论

岑桐觉得自己踏进了一个陷阱，一个以理想和热情为诱饵的、为她和里奥量身打造的陷阱。

她表面不动声色，心底却已经飞速盘算着脱身的对策。

杰西正式向众人介绍：“各位，这两位是AW基地的实习员工，里奥，还有岑小姐。他们对我们的理念，似乎有一些不同的看法。”

话音刚落，那些或坐或站的年轻人们，便投来了毫不掩饰的、充满敌意的目光。

那一道道视线，像冰冷的探照灯，审视着闯入领地的异类。

里奥被这阵仗吓到了，他只想和杰西私下谈谈，挽回自己即将坠入深渊的朋友。

“杰西，我们能单独聊聊吗？”

“为什么要单独聊？”

杰西笑着拒绝了，他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反射着昏黄的灯光，“我的观点，就是大家的观点。里奥，有话不妨敞开说，我们都是文明人，只动嘴，不动手。”

他这番话引来了几声轻笑，气氛却愈发压抑。

里奥见状，急得刚要开口劝说，却被身旁的岑桐用眼神制止了。

岑桐上前一步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，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畏惧。
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
她开门见山，“你们要求放归所有动物，那么，你们打算把它们放归到哪里去？”

一个坐在沙发上的金发女孩立刻回答：“当然是放回它们原本的栖息地，放归大自然！”

“哪里的自然？”

岑桐追问，“是那片因为城市扩张，面积缩减了三分之一的森林？还是那条因为上游兴建工厂，水质已经被污染的河流？人类发展的脚步不会停止，城市在扩张，森林在减少，很多地方的生态平衡早已被破坏。你们所谓的‘栖息地’，很多已经不再适合它们生存了。”

她的问题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破了他们宏大理论的华丽外衣。

立刻有人站起来反驳：“那就是人类错了，为了发展区破坏他们的家园！”

“你是这样认为？”岑桐微微挑眉，“难道为了动物，我们就要停止发展，回到原始社会吗？”

“我可没有这么说！”那人立马反驳。

岑桐见此，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，“AW基地救助的动物来自世界各地。一只热带雨林的鹦鹉，它的故乡在几万公里之外的南美洲；一头北极熊，它需要回到冰封的极地。运输它们需要飞机，需要好几天的时间。”

“在这个过程中，谁来保障它们的生存？谁来承担这笔巨大的费用？你们吗？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更加锐利：“更何况，通往某些栖息地的必经之路上，有的国家正在发生战乱。谁能保证这些动物，甚至护送它们的人，能够平安抵达？”

一连串无比实际、无比残酷的问题，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，那些年轻人脸上的狂热和悲壮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不知所措。

他们从未思考过这些，在他们空洞的理论里，只要打开笼子，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。

唯独杰西，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。

他轻轻鼓了鼓掌，打破了沉默。

“很精彩的提问，岑小姐，充满了现实主义的冰冷。那么，按照你的想法，又该如何呢？”

他盯着岑桐，语气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：“难道，就是把它们关在笼子里一辈子吗？”

这个问题很刁钻，无论回答是或不是，都会落入道德的陷阱。
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等待着岑桐的回答。

没想到，岑桐不怕，更不回避。

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，清晰而冷静地吐出几个字。

“有什么不可以？”

此话一出，石破天惊！

“疯子！”

“你这个刽子手！”

“你根本不配谈论动物！”

人群瞬间被激怒，仿佛被触碰了逆鳞。

愤怒的斥责声此起彼伏，他们看向岑桐的目光，充满了鄙夷和憎恶。

面对群情激愤，岑桐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她等到声浪稍稍平息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足以压过所有的嘈杂：“你们认为AW基地是监狱，但在那里，每一只动物都能得到最专业的治疗和最细致的照顾。它们不用挨饿，不用在受伤后痛苦地等待死亡。你们认为那是囚禁，但对它们而言，那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”

“而且，AW基地也一直遵循着自己的原则。对于那些伤愈后，经过评估确认具备野外生存能力的动物，我们一直都在进行放归。”

“我们做的，是科学的、负责任的放归，而不是像你们一样，仅仅凭借一腔热血，就要把它们推向一个未知的、充满危险的野外。”

她条理清晰的讲述，像一盆冷水，浇在那些燃烧的怒火上。

学生们哑口无言，他们除了能倔强地重复“你的思想是错误的”、“你被洗脑了”之外，再也说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驳。

因为岑桐说的，是他们无法否认的事实。

最终，岑桐看了一眼杰西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
“你们的行动不会成功。因为你们的理想，建立在无知之上。”

说完，她不再多看一眼这些失魂落魄的“动物卫士”，转身对还愣在原地的里奥说：“我们走。”

两人走出公寓，身后那扇深棕色的门被重重关上，隔绝了那个充满偏执和狂热的巢穴。

夜风吹来，带着六十年代工业城市特有的、混杂着煤灰和水汽的凉意。

岑桐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。

她看向身旁失魂落魄的里奥，轻声说：“抱歉，里奥。我没能让你和杰西好好聊聊。”

里奥猛地摇了摇头，脸上满是后怕和庆幸。

他意识到，如果今晚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，面对那样的质问和围攻，他恐怕早就被那些扭曲的理论说服，或者被那股狂热的气氛吞噬了。

“不，岑，是我该谢谢你。”

他声音沙哑，“我……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们。”

他沉默了许久，车水马龙的街道上，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
忽然，他停下脚步，迟疑地抬起头，问出了一个深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。

“岑，你说……你能听懂动物的话。”

“那在AW基地里，被我们‘救助’的那些动物……它们，真的开心吗？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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