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黎明前夕

“不仅仅是操作房源和工程那么简单，他是在利用这个项目洗钱和变现。高价购入房产，虚增开发成本；或者通过关联公司承揽项目，套取巨额资金；再或者，直接将不法所得转化为这些优质的不动产。”

林烽启动车子，缓缓驶离这片看似充满希望的热土。

“匿名举报信的内容，基本坐实了。这里不仅是周振邦的政绩工程，更是他们家族和相关利益团体吸血的巨大管道。”

乔装调查，收获远超预期。不仅印证了线索，更亲身感受到了对方在这片土地上的肆无忌惮。

下一步，就是如何精准地撕开这道口子了。

证据链，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，尤其是能将周晓斌、刘旺乃至更深层次人物串联起来的铁证。

车驶向省纪委大楼，林烽的目光愈发坚定冷冽。

北麓生态新城的繁华表象下，淤泥正在被搅动。

车内，气氛有些凝重。

秦澜一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，一边梳理着思路。

“销售的话，周晓斌的高调，再加上之前查到的资金异常……线索越来越清晰了。但他们仅仅是通过工程和房产套利吗？总觉得能量如此之大，牵扯如此之广，应该还有更深的捆绑方式。”

林烽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路况，一手轻轻敲击着方向盘，一手握住秦澜。

“这就是我为什么找你来帮忙的原因，你看问题总是那么敏锐。”

与林烽对视，秦澜微微一笑，心中充满暖意。

林烽继续说道：

“你说得很对。仅仅利益输送，只能绑定少数核心人物，难以让整个系统为之沉默甚至助力。周振邦在中北省经营多年，深谙此道，他用的不仅仅是威逼，更有巧妙的利诱，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。”

他顿了顿，仿佛在将碎片化的信息拼接起来。

“北麓生态新城这个项目，就是他构建这个共同体的核心平台。你想想，一个如此巨大的开发项目，涉及规划、土地、建设、信贷、教育、民政等无数部门，如果只是周家和他几个亲信捞钱，怎么可能如此顺风顺水，几乎听不到杂音？”

秦澜瞬间明悟，瞳孔微缩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他们用项目的资源，系统性、大规模地收买关键岗位的人员？”

“没错。”林烽冷笑一声。

“体制内优惠团购房，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。但北麓生态新城的团购，恐怕不仅仅是优惠那么简单。很可能是以远低于市场价、甚至是成本价的价格，将优质房源定向‘分配’给各级关键部门的实权人物。这等于直接给他们送钱，还是合法合规、难以追查的‘福利’。”

“还有免费幼儿园，”秦澜接上思路，语气带着一丝寒意。

“能拿到这种稀缺教育资源的，必然是掌握话语权的部门领导家属。这绑定的是下一代，更能让人死心塌地。”

“低价高端养老院，”林烽补充道，“服务的又是谁的父母？这些福利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，将那些能够影响项目审批、监管、执行的实权人物及其家族，牢牢网罗其中。”

“他们的利益已经和这个项目深度绑定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所以，即便有人听到风声，也会选择闭口不言，甚至主动为其遮掩。因为项目出了问题，他们到手的房子、孩子的学位、父母的养老待遇，都可能鸡飞蛋打。”

这才是周振邦真正可怕的地方。

他不仅仅是在贪污受贿，而是在利用国家项目和公共资源，系统性、体制性地腐蚀干部队伍，构建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庞大利益集团。

这个集团的力量，足以对抗正常的监督和审查。

“所以，‘青莲行动’初期从基层违规入手，是对的。”

秦澜深吸一口气。

“直接触碰这张网的核心，会立刻引发整个系统的剧烈反弹，阻力会超乎想象。必须先从边缘撕开，比如那几家明显违规操作、吃相难看的土方公司。动他们，不会立刻惊动那些既得利益者，甚至其中一些人可能早就对周晓斌、刘旺等人吃独食的行为不满。”

林烽赞赏地看了秦澜一眼。

“正是如此。那份匿名举报信，来源或许就与此有关。内部利益分配不均，或者有人看不惯他们太过分，想借我们的手敲打一下。这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
车子驶入省纪委大院。

林烽停好车，却没有立刻下去。

他拿出加密电话，直接打给了王磊。

“王主任，调查方向需要稍微调整一下。”

“林组长请指示。”

“除了继续深挖那几家空壳公司的资金链和违规操作，立刻秘密安排两组人。”

“一组，暗中排查北麓生态新城目前已售和预定房源中，有多少是以‘团购’、‘内部指标’等形式，流向了省市各级机关事业单位，尤其是哪些部门、哪些级别的干部拿到了房源，价格是多少，与市场价的差价有多大。注意方式方法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“另一组，去查规划中的那个配套幼儿园和养老院，投资主体是谁，运营模式怎样，所谓的‘免费’和‘低价’政策，受益对象有没有明确的指向性。重点查一查这些受益人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。”

电话那头的王磊显然意识到了这条线索的重量，声音都凝重了几分。

“明白！我立刻去办！这样一来，很多之前的疑惑就能解开了……这简直是……”

“一张巨大的利益输送网。”

林烽替他说了出来。

“我们要做的，就是找到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，然后，一个一个地把它剪断。先从最脆弱、最不得人心的那个开始。”

挂断电话，林烽和秦澜下车，走向大楼。

北麓生态新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，阳光下闪烁着现代化都市的光泽，但在林烽眼中，那光芒却透着一种冰冷的、被腐蚀的虚假繁荣。

林烽的调查，终于触及到了这个庞大冰山之下，最深沉、最牢固的那部分根基。战斗，进入了更危险的深水区。

省纪委大楼，小会议室。

烟雾缭绕，气氛比林烽车内的还要凝重几分。

王磊的动作极快，林烽要求的两个调查组已经悄然派出，但初步反馈回来的信息碎片，已经让在场的核心办案人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
“林组，你判断的方向，恐怕还是保守了。”

王磊将几份初步梳理的名单推到林烽和秦澜面前，手指点着几个被红圈标记的名字，语气沉重。

“看看这些部门，规划、国土、住建、财政、甚至……部分审计和政法口的干部名字也赫然在列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捆绑，这几乎是把北麓生态新城做成了一个‘利益期货’，提前预支给了整个中北省权力运行的关键节点！”

名单上每一个名字背后，都可能意味着一道需要费时费力去突破的壁垒，甚至可能直接指向调查组内部都未必绝对安全的地带。

秦澜快速浏览着，越看心越沉。

“价格低得离谱，几乎是市场价的三分之一，甚至更低。这根本不是福利，这是赤裸裸的行贿，只不过披上了集体采购的外衣。而且，他们选择的时机非常巧妙，都是在项目启动初期、价格尚未公开炒作的时候内部锁定，现在房价飙升，这些‘纸面财富’已经膨胀了数倍，牢牢套住了这些人。”

“幼儿园和养老院那边更麻烦。”

另一位负责该线索的调查员接口道，“运营方是一家背景深厚的‘公益’基金会，追溯上去股权结构盘根错节，最终指向几个看似无关的信托。所谓的‘免费’和‘低价’名额，根本没有明文规定，全部是内部推荐和审批，受益人名单……恕我直言，林组，有些人的家属，我们现在的权限动起来会很棘手。”

阻力不仅仅来自于外部，更开始无形地渗透到调查组周围。

会议中途，林烽接到了一个来自省里某重要部门的电话，语气客气但内容却带着软中带硬的“提醒”。

“林烽同志，北麓生态新城是省里的重点工程，标杆项目，牵扯面广，影响巨大。调查工作一定要讲究方式方法，要以事实为依据，以法律为准绳，尤其要注意维护社会稳定和干部队伍的稳定，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和误伤……”

林烽面无表情地听着，只回了句。

“谢谢提醒，省纪委办案，自有程序和纪律。”便挂断了电话。

他环视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组员，知道消息已经走漏，无形的压力正在试图瓦解他们的决心。

“看到吗？这张网的应激反应开始了。”

林烽的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。

“他们感到了疼痛，所以开始用官腔、用人情、用背后的能量来给我们划界限、设障碍。但这恰恰证明，我们打对了地方！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笔，在周振邦、周晓斌、刘旺的名字之外，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，里面写满了从名单中提炼出的关键部门和职位。

“他们以为编织了一张足以自保甚至反制的大网，但他们忘了，越是庞大的系统，弱点也往往越多。利益捆绑得越紧，内部的不均衡和裂隙也就越多。”

林烽的目光锐利如刀。

“周晓斌和刘旺吃相难看，仗着身份横行霸道，那些通过‘正规’渠道拿到好处、自诩清高的既得利益者，真的就看得惯吗？那些因为职位不够高、关系不够硬而分不到羹或者分得少的人，心里就没有怨气吗？”

“我们的突破口，就在这裂隙里。”

林烽笔尖重重地点在代表土方公司和空壳公司的区域。

“继续死咬刘旺和周晓斌！把他们违规操作、强行揽工程、虚报成本、打压其他竞争者的证据做死做硬！要把他们嚣张跋扈、吃独食的嘴脸，清晰地暴露给这张网上所有‘体面’的既得利益者看！”

“我们要让那些人觉得，牺牲掉周晓斌和刘旺这几个蠢货，断尾求生，好过让火继续烧下去，烧毁整个北麓项目，烧掉他们到手的房子、学位和养老资格！”

秦澜瞬间理解了林烽的战术。

“没错！”林烽点头。

“同时，王主任，幼儿园和养老院的调查不能停，要更隐秘，转向外围。从那些享受了‘福利’的家庭的消费水平、资金流水入手，寻找非常规的巨额支出与其收入明显不匹配的案例。这可能是我们未来撬动那些‘硬骨头’的支点。”

“另外，”林烽沉吟片刻。

“那份匿名举报信……来源查得怎么样？能不能想办法，再接触一次？提供线索的人，很可能就处于这利益网络的边缘甚至内部，他/她或许能给我们提供更精准的裂隙位置。”

策略迅速调整。

调查组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，在林烽的操控下，一部分力量继续明火执仗地攻击刘旺和周晓斌的防线，制造压力和混乱；另一部分力量则如同暗流，更深地潜入水底，测量着这座冰山的真实体积，寻找着那最致命的裂缝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北麓生态新城看似波澜不惊，但地下，暗流汹涌。

周晓斌变得愈发焦躁，几次在公开场合失控发火。

刘旺则像是热锅上的蚂蚁，试图通过多种渠道打探纪委的动向，却发现自己以往无往不利的关系网，这次不是含糊其辞，就是避而不见。

那张曾经保护他们的大网，此刻正微妙地收缩，甚至开始隐隐地排斥他们这两个可能引来灭顶之灾的“毒瘤”。

而林烽和秦澜，则在等待一个时机，一个足以将裂缝撕开，让淤泥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的时机。

证据链，正在冰冷的耐心和精准的攻击下，逐渐清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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