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
王磊的动作很快，专案小组迅速秘密组建完毕，成员都是从省纪委、审计、公安经侦等部门抽调的可靠骨干，以优化营商环境专项检查的名义，悄然进驻长林市经开区。
调查初期，一切风平浪静。
小组查阅项目文件、调取企业账目、约谈相关部门工作人员，流程合规，态度平和，仿佛只是一次常规的工作检查。
经开区管委会主任刘旺甚至亲自出面接待，汇报工作，言辞恳切，态度配合，看不出丝毫破绽。
然而，在水面之下，暗流早已开始涌动。
调查组很快发现，那几家被举报的土方工程公司，虽然成立时间不长，注册资本却高得惊人，而且几乎在同一时间点，获得了多家本地商业银行的大额授信。
它们的机械设备采购发票存在大量连号嫌疑，资金流水显示，在中标前后，有数笔不明来源的巨额资金注入，又在完成初期工程后，以“咨询费”、“服务费”等名目迅速转出，流向省内外多个看似无关的企业账户。
更值得玩味的是，在土地征迁环节，涉及这几个公司承包区域的补偿款发放记录存在明显的模糊地带，部分农户的补偿标准似乎被刻意提高，而另一些则被压低，其中的差额去向成谜。
有调查人员私下走访时，听到村民隐晦地抱怨“签字拿钱的和实际拿到手的对不上”、“有人吃了黑心钱”，但一旦追问，村民们便讳莫如深，迅速避开。
所有这些线索，都像一根根细丝，若隐若现地指向一个方向——这些空壳公司背后，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，它们存在的目的，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攫取工程利润，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资金流转和利益输送。
“林组长，情况比想象的复杂。”
王磊再次汇报时，眉头紧锁。
“这几家公司像漏斗，巨额资金进来，又迅速流走，账目做得漂亮，但经不起细挖。而且，我们感觉到阻力了。”
“什么阻力？”
林烽问，语气平静。
“正常的调阅流程开始变得迟缓，一些部门的配合度明显下降，打起了太极。我们约谈的一位关键科长，昨天突然‘生病’住院了。还有……”
王磊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们小组有成员报告，感觉近期似乎被人暗中留意着。”
林烽并不意外。
对方在中北省经营多年，树大根深，“青莲行动”的刀子真正砍下来，他们不可能毫无知觉。
现在的迟缓、推诿、甚至监视，都是本能的反击和试探。
“这说明我们摸到痒处了。”
林烽嘴角泛起一丝冷意。
“不要理会这些，继续查，聚焦资金流向和违规操作事实。他们越是想拖延、想掩盖，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。”
“那……周晓斌那边？”王磊请示。
周振邦的侄子周晓斌，是举报信里明确提到的线索，但目前所有调查都还停留在外围，并未直接触碰。
“暂时不动他。”
林烽果断道，“他是敏感人物，一动就会打草惊蛇。先把那些白手套公司的底裤扒干净，把刘旺和经开区管委会牢牢钉死在违规操作的证据上。到时候，自然会有人坐不住。”
“明白！”
王磊离开后，林烽拿起内部电话，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那是他安插在另一条线上的人，负责监控周晓斌及其关联人员的动向。
电话很快接通，对方汇报的情况让林烽的目光更加深邃。
就在调查组进驻经开区的同时，周晓斌名下的一家商贸公司，近几日资金活动异常频繁，有多笔大额资金正试图通过复杂操作转向境外。
而周晓斌这边，他本人似乎也有些焦躁，连续几天私下会见了几个身份特殊的人物，其中包括长林市某位负责城建规划的官员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对方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危险，开始试图转移资产，并动用关系网打探消息、寻求对策。
这反而让林烽更加确定，北麓生态新城这个项目，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基层腐败，其深处必然隐藏着更大的秘密，甚至可能直接关联到周振邦妻弟那些来源模糊的巨额资金。
这是一场时间的赛跑，也是一场心理的博弈。
林烽站在办公室的巨幅中北省地图前，目光锐利如刀，最终落在了长林市经开区的位置上。
他拿起笔，在北麓生态新城的规划区域上，轻轻画了一个圈，然后又打上了一个问号。
第一把火已经点燃，火势正在蔓延。
接下来，就是要看这火焰之下，最先被逼出来的，会是谁了。
他的指尖再次敲了敲桌面，节奏稳定而充满力量。
“周振邦，你的堡垒，我要一层一层地剥开。看看最后，你还剩下什么。”
长林市，北麓生态新城售楼中心。
即便是工作日，这里依旧人流不少。
沙盘周围簇拥着咨询的客户，销售顾问们穿着笔挺的制服，热情地介绍着规划蓝图和未来升值潜力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，是已经初具规模的工地，塔吊林立，机器轰鸣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林烽和秦澜走了进来。
两人都做了简单的乔装。
林烽换上了一副无框眼镜，穿着略显休闲的商务夹克，气质从之前的冷冽官员变得像是一位有意投资的青年企业家。
秦澜则褪去了体制内身居高位的高冷干练，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，长发微卷，知性而优雅，扮演着伴侣或事业伙伴的角色。
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，看上去就像是一对条件优渥、前来考察楼盘的中产夫妇或情侣。
一位年轻的销售顾问立刻迎了上来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。
“先生女士下午好，是第一次来我们北麓生态新城看房吗？想了解一下什么户型？”
林烽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巨大的沙盘，语气平和，带着一丝挑剔。
“先随便看看。听说这边是省里重点规划的未来城市副中心，前景不错。不过，这周边配套起来还得些年头吧？”
“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，”销售顾问立刻熟练地回应。
“政府规划力度非常大，你看那边的地块，规划的是省重点中小学分校，这边是三甲医院的分院，地铁延长线也已经批复了，明年就动工。我们项目自身也有大型商业综合体……”他滔滔不绝地描绘着美好未来。
秦澜适时地插话，声音温柔却切中要害。
“规划确实很好。不过我们更关心现在，比如，这边的土地性质都清晰吧？听说之前征地的时候，好像有点小风波？”
她看似随意地问着，仿佛只是担心后续会有麻烦。
销售顾问的笑容微微一僵，但很快恢复自然。
“女士您说笑了，那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。我们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，管委会那边一路绿灯，这可是标杆项目，谁敢在这里动歪心思？绝对没问题！”
他语气肯定，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。
林烽看似随意地指着沙盘上相对核心的一片区域。
“这一片的楼王位置，视野最好，听说很抢手？”
“先生您好眼光！这一批房源确实非常紧俏，尤其是视野开阔的高层和位置安静的洋房。”
销售顾问压低了一点声音。
“不瞒您说，很多房源其实早就被预定了，有关系的人才能拿到好位置。”
“哦？”林烽表现出适当的兴趣，“看来想买个好房子，光有钱还不行？”
销售顾问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。
“这年头，好资源谁都盯着。尤其是跟我们刘主任……呃，就是开发区管委会刘旺主任那边有关系的人，消息灵通，动作也快。”
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，立刻刹住车，转而道：
“不过二位要是诚心想要，我可以帮您看看还有没有捡漏的机会，或者等下一期开盘。”
林烽和秦澜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销售顾问无意中透露的信息，印证了刘旺在这个项目中的特殊地位和影响力。
这时，售楼处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只见一个穿着名牌羽绒服、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子，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，售楼处的经理立刻小跑着迎上去，态度恭敬异常。
那年轻男子态度倨傲，对经理的殷勤只是随意点了点头，径直朝着沙盘最佳的位置走去，其他看房的客户都被他身边的人不经意地隔开。
林烽的目光微微一凝。他认出那个人正是周振邦的侄子，周晓斌。
照片他早已烂熟于心。
他们的销售顾问也看到了，小声对林烽和秦澜嘀咕。
“看，那就是周少，咱们这儿的常客。最好的几套别墅和大平层，他名下就有好几套呢。听说他不仅自己买，还帮朋友拿了不少内部房源。”
秦澜故作惊讶：“他这么年轻，就这么有实力？”
销售顾问撇撇嘴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这算什么？！人家叔父是上面的大领导，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吃了。不光买房，这项目里好多工程，他都有份……”
他似乎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，说到这里猛地停住，讪笑道：“哎哟，您看我这嘴，光顾着聊天了。二位要不要先去样板间实地感受一下？”
林烽知道从这个销售顾问这里已经挖不到更多核心信息了，但他提到的“工程有份”和周晓斌此刻的现身，已经提供了重要的旁证。
“样板间就不用了，”林烽淡淡道，“我们再考虑一下，有需要联系你。”
说完，他自然地揽过秦澜的肩膀，两人像一对没有选中满意房源而略显失望的顾客，朝着门口走去。
与周晓斌那一行人擦肩而过时，林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纨绔子弟的张扬，和隐藏在墨镜后的审视目光。
周晓斌似乎也注意到了气质不凡的林烽和秦澜，但并未在意，只当是寻常的看房者。
走出售楼中心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，工地的喧嚣声更加清晰。
坐进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里，秦澜摘下伪装用的平光镜，神色凝重。
“这个周晓斌，在这里如此高调，看来是有恃无恐。销售的话虽然零碎，但拼凑起来，刘旺和他勾结在一起操作房源、甚至插手工程，可能性极大。”
林烽看着车窗外那片被巨大广告牌包裹的繁华雏形，眼神冰冷。
“不仅仅是操作房源和工程那么简单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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