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7章:新章程可言
就在黑袍新朝初定的时候。
琉球,那霸港。
咸湿的海风终年吹拂着这个繁忙的码头,空气里混杂着鱼腥、香料、木材和汗水的复杂气味。
在港口区一片略显杂乱、多为中小商人聚集的街巷里,有一家不大的货栈,门面挂着“金升号”的褪色木匾。
货栈主要经营来自大明的生丝、瓷器、药材,以及琉球本地的砂糖、海货,也少量涉足与东赢贼奴地、南洋的转口贸易。
东家姓林,是个五十来岁、精瘦黝黑的闽南商人,根基不深但为人还算厚道。
货栈后院,紧邻仓库的一间狭小偏房里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直裰、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的账房先生,正就着窗外天光,伏在一张陈旧的木桌上,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,一笔一划地核对、记录。
他便是化名“朱隐”的嘉靖。
数月前,他被“金升号”的林东家收留。
起初只是因他识文断字,能写会算,又通官话和几种方言,在码头上混饭的流亡汉人中颇为罕见。
林东家见他虽然落魄,但谈吐不俗,不像奸恶之徒,便让他在货栈做些抄写、记账的杂活,管吃管住,略给些零用。
对于险些饿死街头的嘉靖而言,这已是难得的安身之所。
他很快熟悉了货栈的业务。
进货、出货、库存、往来账款、与各色商贾、船主、通事打交道......这些庶务,对于曾经统御帝国、经手亿万钱粮的嘉靖来说,简单得近乎枯燥。
但他做得一丝不苟,账目清楚,条理分明,偶尔还能指出一些进货渠道或结算方式上的细微疏漏,替货栈省下些银钱。
更难得的是,他待人接物分寸极好,对上不卑,对下不亢,言语谨慎,渐渐赢得了林东家和几个老伙计的信任。
“朱先生,这份货单烦你再核对一遍,明日‘顺风号’的船要来提货,莫要出了差池。”
林东家将一份墨迹未干的货单放在嘉靖桌上,语气客气。
“东家放心,朱某即刻核对。”
嘉靖微微欠身,接过货单,目光迅速扫过品名、数量、单价、总计。
他心中立刻泛起波澜,这是一批数额不小的生丝和细瓷,收货方标注的是“萨摩屋”,一个东赢贼奴地商号。
价格和结算方式有些微妙,似乎有可议之处。
但他没有立刻说什么,只是默默核对完毕,确认无误,交还给林东家,然后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。
“东家,这批货走的是老渠道?近来听闻闽浙那边新朝海关查得严,同样成色的生丝,泉州和月港的到岸价,似乎略有浮动,若是与‘萨摩屋’结算时,能争取用永乐钱或成色足的金豆,或许比用咱们这边惯用的番银更划算些,近来番银成色似乎有些不稳。”
林东家闻言,若有所思地看了嘉靖一眼。
他知道“朱隐”有些见识,这话点到即止,却提醒了他两个关键。
货源价格波动和结算货币风险。
这往往是海商容易忽略的细节。
“唔......朱先生提醒的是,我回头再问问泉州的老陈。”
林东家点点头,拿着货单走了。
数日后,那批货顺利交割,因林东家提前做了准备,不仅避免了可能的损失,还小赚了一笔。
林东家对“朱隐”愈发看重,一些稍重要的文书、契据也开始交给他经手。
在日常的账房工作之外,嘉靖凭借着身处那霸这个信息交汇点的便利,以及林东家偶尔带他接触外界事务的机会,开始以他帝王的眼光,重新审视这片海外之地。
琉球王国,国小力微,但地理位置极其关键。
北接东赢贼奴地诸藩,西望黑袍新朝,南连吕宋、暹罗等南洋诸国。
历来以“事大”为生存之道,同时向大明和东赢贼奴地称臣纳贡,左右逢源。
然而,黑袍新朝的崛起,打破了旧有的平衡。
那霸港靠近码头仓库区,有一条曲折狭窄的后巷,地面常年湿漉漉的,混杂着鱼鳞、垃圾和潮水的味道。
巷子深处,有家不起眼的小酒馆,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被海风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,依稀可辨“海隅居”三个字。
这里酒水粗劣,价钱便宜,是码头力夫、落魄水手、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人物时常聚集之处。光线昏暗,空气浑浊,人声嘈杂,正好掩盖秘密的交谈。
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,“海隅居”里人声渐稠。
在靠近后院门、最昏暗的角落里,一张油腻的方桌旁,坐着三个人。
桌上只有一壶最便宜的番薯烧酒,两碟盐水花生和毛豆。
主位是“朱隐”嘉靖,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直裰,低着头,小口啜着杯中辛辣的液体,仿佛只是个沉默寡言的普通老者。
对面两人,一个满脸络腮胡、皮肤黝黑粗糙,眼神里带着海风磨砺出的凶悍和常年跑海形成的精明,他叫陈海生,正是从月港逃出来的那个小船主。
另一个则身材矮壮,穿着半旧不新的东赢贼奴式服装,头发剃成月代头,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旧刀,神色阴郁,警惕地打量着四周,他是松浦,那个得罪了萨摩藩下级武士、流亡琉球的浪人。
酒过三巡,陈海生压低声音,骂骂咧咧。
“......他娘的!什么新章程,根本就是扒皮!以前虽说也要打点,可路子活络,总有办法,现在倒好,船引难求,税卡森严,查验得连船底有几只藤壶都要数清楚,稍有不符,轻则罚没,重则锁人,老子那点本钱,差点全折在泉州港,不跑?不跑等着被那帮穿黑袍的孙子抄家吗?”
松浦闷哼一声,用生硬的汉语附和。
“大明......不,新朝,厉害,萨摩的船,现在去福建,也难,听说,长崎、平户的生意也差了很多,那些大名,都很关注。”
嘉靖静静听着,等他们发泄完,才缓缓放下酒杯,声音平和。
“陈船主受苦了,松浦君亦不易,世道艰难,求存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不经意地说。
“听闻,东赢贼奴地对中原物件需求依旧旺盛,尤其药材、砂糖,而琉球这边,这两样东西,近来价格倒还算平稳。”
陈海生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朱先生说得是,可怎么运?我那‘飞鱼号’是小,跑得快,可也架不住新朝水师的巡船,那些大炮船,您没瞧见,在海上跟小山似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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