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0章 铁路实验成,京师到通州
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
西直门外三里地的荒滩上,天还没亮就聚了好几千人。
有扛着锄头的老农,有挎着篮子的妇人,还有光屁股娃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
大家都伸着脖子往东边看——那儿新铺了两条黑黢黢的铁轨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“老张头,你说这玩意儿真能自己跑?”
一个戴草帽的汉子问旁边老汉。
老汉张大奎是通州码头的搬运工,见识多些:“昨儿个我在码头瞅见了,那车头是个大铁疙瘩,肚子底下烧火,顶上冒烟,跟庙里那香炉成了精似的!”
“烧火就能跑?那不成灶王爷坐骑了?”
人群里哄笑。
正说笑着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锦衣卫开道,后面是皇帝的御辇,再后面跟着几十顶官轿——六部九卿的官员全来了。
朱载重今日特意穿了身杏黄箭袖,看着利落。
他从御辇上下来时,眼睛直往铁轨那头瞟:“师父,车呢?”
苏惟瑾一身靛青常服,指了指前方:“陛下稍候,辰时三刻准时发车。”
话音刚落,东边传来“呜——”的一声长鸣!
声音沉闷悠长,像是巨龙在打哈欠。
人群顿时骚动起来:“来了来了!”
只见铁轨尽头,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喷着浓烟,缓缓驶来。
车头是个圆柱形的大锅炉,后面拖着三节木板车厢,车轮碾在铁轨上,发出有节奏的“哐当哐当”声。
“我的娘……”
刚才那戴草帽的汉子张大了嘴,“真、真没马拉!”
车头在人群前十丈外停下。
司炉工跳下来,往锅炉里又添了几铲煤。
烟囱里的黑烟更浓了,在晨空里拉出一道笔直的烟柱。
工部左侍郎、西山机械局督办徐光启快步上前,朗声道:“启奏陛下,此乃‘黑龙二号’蒸汽机车,自重八万斤,牵引力可达十五万斤。今日试运行,自西直门至通州码头,全长四十里,预计一个时辰抵达!”
一个时辰?四十里?
围观的官员们窃窃私语。
这速度,比最好的驿马还快些。
关键是——这玩意儿能拉货啊!
“陛下可要登车体验?”
苏惟瑾问。
“要!当然要!”
朱载重眼睛发亮,少年心性暴露无遗。
御林军先上车检查,确认安全后,才扶皇帝登上中间那节装饰过的车厢。
苏惟瑾、费宏、杨博等重臣陪同,其余官员坐后面两节。
“呜——”
汽笛再响。
司炉工拉动汽门,车轮缓缓转动。
起初很慢,但越来越快,铁轨两旁的树木开始向后飞掠。
朱载重趴在车窗边,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,兴奋得脸都红了:“师父!比骑马快多了!”
苏惟瑾微笑:“这才刚起步。等蒸汽压力上来,时速可达三十里。”
“三十里?!”
费宏老首辅差点把胡子揪下来,“那、那从北京到南京……”
“若全线贯通,三日可达。”
苏惟瑾淡淡道。
满车厢倒吸冷气。
三日?现在走漕运,从北京到南京少说半个月!
要是运兵运粮……
兵部尚书杨博激动得手抖:“王爷!此物若用于九边,粮饷转运能快十倍!这、这是神器啊!”
说话间,列车已过八里桥。
桥下运河里,几艘漕船正慢悠悠地往通州去。
船上的纤夫看见这“铁怪物”,吓得扔了纤绳就往岸上爬。
车厢里,朱载重忽然问:“师父,这铁路……造价几何?”
这话问到点子上了。
几个原本兴致勃勃的官员,立刻竖起耳朵。
苏惟瑾早有准备,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:“京通线四十里,耗银十八万两。其中铁轨、枕木占十二万,机车、车厢三万,征地、人工三万。”
“十八万两?!”
户部右侍郎李慎失声道,“这、这也太贵了!四十里就要十八万,那修到南京得多少?朝廷哪有这么多银子!”
这李慎是出了名的守财奴,在户部管钱粮,平日里抠得一个铜板掰两半花。
苏惟瑾不急不缓:“李侍郎算的是死账。您再算算活账——这条铁路,一次可运粮五百石,一日可往返三趟,就是一千五百石。若用骡马转运,每百石需运费十五两,一千五百石就是二百二十五两。而铁路呢?耗煤约五两,人工杂费十两,总计十五两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慎:“也就是说,铁路运粮的成本,只有骡马的十五分之一。京通线一年若能运粮五十万石,节省的运费就是……十万两。两年就回本。”
李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还不止。”
苏惟瑾继续道,“铁路可昼夜不停,风雨无阻。漕运呢?冬季河冻要走陆路,雨季水大要停航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转向皇帝:“陛下,若有战事,步兵日行五十里已是精锐。而铁路运兵,一日可投送三千人至四百里外!这是改变天下格局的利器!”
朱载重听得心潮澎湃,小拳头都握紧了:“修!必须修!师父,您说,该怎么修?”
苏惟瑾又取出一卷舆图,在车厢小桌上铺开。
图上用朱笔画着三条粗线:
一条从北京向南,经天津、济南、徐州、扬州,直达南京。这是“京南线”。
一条从北京向西,经宣化、大同,至榆林。这是“京西线”。
一条从南京向东,经苏州、杭州、福州,终点月港。这是“东南沿海线”。
“臣奏请成立‘铁路总局’,专司铁路建设。”
苏惟瑾道,“首期先修京南线北京至天津段,一百二十里。此段修通,可将江南漕粮从天津直接运抵京师,免去通州至北京这一段陆路转运,每年可省运费三十万两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修筑铁路,可‘以工代赈’。如今北直隶尚有流民数万,招募他们筑路,管饭发饷,既安民生,又促建设。此乃一举两得。”
车厢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。
许久,费宏长叹一声:“王爷谋划之深远,老臣……服了。”
辰时三刻,列车抵达通州码头。
码头早已人山人海。
通州知州领着士绅商贾在站台候着,见皇帝下车,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朱载重没急着走,反而绕着“黑龙二号”转了好几圈,摸摸锅炉,敲敲车轮,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。
“陛下,”
徐光启在旁讲解,“这机车还有改进余地。臣等正在研制‘黑龙三号’,牵引力可达二十万斤,时速能提到四十里。另外,格物大学还在研究用钢轨替代铸铁轨,更耐磨,承重更大……”
正说着,码头那边传来喧哗。
几个漕帮的管事挤过来,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,扑通跪倒:“草民漕帮通州香主王二狗,叩见皇上!叩见王爷!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王二狗爬起来,搓着手,满脸堆笑:“皇上,王爷,小的们……有个不情之请。这铁路要是修成了,咱们漕帮几万弟兄……能不能也讨碗饭吃?”
这话问得直白。
漕运要是被铁路取代,这些靠运河吃饭的力工、船夫、纤夫,可就失业了。
苏惟瑾早就料到这一出,笑道:“王香主多虑了。铁路修通,货运量会大增,码头装卸、货物仓储、短途转运,需要的劳力只会更多。而且——”
他看向朱载重:“陛下,臣还有个想法:铁路总局可招募漕帮弟兄,培训成司炉、司机、养路工。这些是技术活,工钱比扛包高得多。”
王二狗眼睛亮了:“真、真的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
“谢皇上!谢王爷!”
王二狗带着漕帮众人,咚咚磕头。
围观的商贾们见这阵势,心思也活络了。
一个绸缎商凑到徐光启身边:“徐大人,这铁路……咱们商人能入股吗?”
“是啊是啊!”
旁边几个盐商、茶商也围上来,“朝廷要修路,肯定缺银子。我们愿意出钱!”
徐光启看向苏惟瑾。
苏惟瑾微微点头。
“诸位,”
徐光启朗声道,“朝廷将设立‘大明发展银行’,发行铁路股票。一两银子一股,年息五分,铁路盈利后还可分红。具体章程,三日后在户部衙门公布。”
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,码头彻底炸了。
年息五分!还有分红!这比放高利贷还赚啊!
商人们立刻开始盘算家底,琢磨着该买多少股。
有精明的,已经拉着徐光启问:“徐大人,这股票……有限额吗?我出五万两,能多买点不?”
回程的列车上,朱载重靠在软垫上,小脸兴奋得通红:“师父,您看见那些商人的样子了吗?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!”
苏惟瑾替他倒了杯茶:“陛下,这就是资本的力量。朝廷修路,钱从何来?加税?加赋?都不如让民间资本参与。商人逐利,自然会把路修得又快又好。朝廷只需把控大局、制定规则即可。”
费宏在旁听着,若有所思:“王爷这招……倒有些像宋时的‘交引’之法。”
“不同。”
苏惟瑾摇头,“宋时是官府与民争利,结果是民穷国弱。咱们是官府搭台,民间唱戏,利益共享。铁路修成,货物流通加快,商业繁荣,税收自然增加——这是良性循环。”
他望向窗外飞掠的田野,轻声道:“铁路网成之日,即大明筋骨贯通之时。到那时,政令朝发夕至,兵马三日调边,商货七日通南北……这才叫真正的天下一统。”
车厢里,几个年轻官员听得心驰神往。
只有李慎还在小声嘀咕:“说得轻巧……征地、拆迁、劳工闹事,哪样不是麻烦……”
苏惟瑾耳尖,听见了,转头看他:“李侍郎说得对,麻烦肯定有。所以铁路总局下设‘征地司’‘调解司’,专司此事。征地按市价补偿,拆迁安排新居,劳工按月发饷——只要钱给够,规矩定明白,麻烦就能少八成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道:“对了,李侍郎这么关心成本,不如调任铁路总局,任财务督办如何?”
李慎吓得连连摆手:“下官才疏学浅,不堪大任!不堪大任!”
众人都笑了。
回到西直门时,已是午时。
朱载重意犹未尽,非要再坐一圈。
苏惟瑾陪他又跑了个来回,等下车时,少年皇帝忽然拽住他袖子:“师父,您说……这铁路,能不能修到西安?修到成都?修到云南?”
苏惟瑾一愣,随即笑了:“能。只要陛下想,十年之内,铁路能通到大明每一个府城。”
“那……要很多银子吧?”
“银子会有的。”
苏惟瑾望向远处巍峨的城墙,“等铁路通了,商贸繁盛了,国库自然充盈。到时候别说修路,就是建大学、造舰船、兴水利,都有的是钱。”
朱载重重重点头,眼中满是憧憬。
他忽然觉得,那些虚无缥缈的长生梦,好像不如眼前这滚滚向前的铁轮实在。
当夜,乾清宫批下圣旨:
“设立铁路总局,秩同六部,专司全国铁路规划、建设、运营。以靖海王苏惟瑾兼领总督办,徐光启任总办。首期修筑京南线北京至天津段,拨内帑银五十万两为启动资费,另准发行铁路股票二百万两……”
旨意传出,京城一夜无眠。
有钱的商贾连夜排队去户部打听股票的事儿;没钱的百姓则在茶馆里热议“铁牛车”的神奇;更有些落魄书生,已经开始写《铁路赋》《铁牛颂》,准备投给报馆换润笔费。
而在西山机械局的试验场里,“黑龙三号”的图纸已经铺开。
徐光启和一群工匠围着图纸,争论着是该用双汽缸还是三汽缸,是该加装刹车还是改进连杆。
蒸汽机的轰鸣声,彻夜不息。
然而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中,七月初十夜,陆松拿着一份密报,匆匆敲响了靖海王府的书房门。
“王爷,”
他脸色凝重,“通州码头出事了。”
苏惟瑾放下手中的铁路规划图:“何事?”
“今天傍晚,工人在扩建货场时,挖出了一口石棺。”
陆松递上一张草图,“棺材是空的,但里面……刻满了图案。”
草图上是工匠临摹的棺内纹饰:扭曲的触手,人身鱼尾的怪物,还有……一朵朵金色的雀形花。
图案中央,刻着一行古怪的文字。
格物大学语言科的老教授连夜辨认,说那文字既非汉字,亦非西洋文,倒像是……某种失传的古老符号。
但符号旁边,有人用楷书加了一行小注:
“当铁龙贯地,惊醒沉睡者。七月初七,星轨重合,门将再启。”
苏惟瑾盯着那行字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七月初七,正是铁路通车之日。
铁龙贯地……
沉睡者……
门?
他猛然想起喀拉喀托岛海底那些铁柜,还有“深渊之门”的拉丁文。
“棺木现在何处?”
“已运到西山机械局密库,派了重兵把守。”
陆松低声道,“还有件事……挖出棺材的那几个工人,当夜全都病倒了。症状……和月港那些船工一样,浑身干瘪,面带笑容,手心有金雀花印记。”
苏惟瑾闭上眼睛。
许久,他缓缓道:“传令:铁路工程继续,但所有工地,夜间必须停工。加派锦衣卫巡查,尤其是……地下。”
“另外,”
他睁开眼,眼中寒光闪烁,“让格物大学地质科、考古科所有人待命。我要知道,这北京城的地底下……到底还埋着什么。”
铁路通车的喜悦还未散去,通州货场挖出的诡异石棺就给所有人泼了盆冷水。
更骇人的是,七月初十子时,西直门铁路站的值夜守卫亲眼看见:空无一人的铁轨上,“黑龙二号”的蒸汽机车竟自行启动,喷着黑烟,在月光下缓缓行驶!
车上隐隐传来……孩童的嬉笑声!
守卫吓破了胆,第二天就疯了。
几乎同时,西山机械局密库传来急报:那口石棺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棺盖自行移开三寸,棺内传出若有若无的……海浪声?!
苏惟瑾连夜调阅京师地理志,在永乐年间的档案中发现一条记载:“通州张家湾,古称‘鲛人渊’。元时曾现异象,地裂见海,有鱼人身怪物现,伤人百余。后国师以铜棺镇之,覆土填平。”
而张家湾的位置,正是如今铁路货场所在地!
难道铁路的震动,真的“惊醒”了地底沉睡的恐怖存在?
金雀花会处心积虑推动铁路建设,难道不是为了经济,而是为了……用铁龙的轰鸣,打开某扇封印之门?
七月中元节将至,民间传说“鬼门开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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