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7章 祭旗
第五百九十七章 祭旗
船头的风灯在“猴子”颤抖的手中，划出两道悠长的光弧，随即又急促地一闪。
光芒刺破夜幕，投向远方那盏孤灯。
一瞬间，江面万籁俱寂。唯有船底汩汩的水流，以及五百颗心脏擂鼓般的闷响，在死寂中回荡。
那盏孤灯，应声而灭。
死寂，是坟墓洞开般的死寂。
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绷至极限，目光死死钉在远方的幽暗里，仿佛那里随时会扑出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。
黎安的牙关疯狂战栗，咯咯作响。他瘫软在船舵边，裤裆已然一片湿热骚臭。
他完了。
船上所有人都完了。
这个疯子，他根本不知道“龙王爷”的夜哨有多可怕！那不是官兵，不是山匪，而是一群游弋在江上的幽灵，一群只认暗号不认人的索命鬼！
“别慌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。
不知何时，林远已如一道没有情绪的影子，悄然立于其后。
他的一只手，轻轻按在黎安的肩上。
那只手稳如磐石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，竟让黎安的战栗奇迹般地平息。
“哗啦……哗啦……”
整齐划一的棹声由远及近。
一艘狭长如水蛇的快船，无声地破开黑暗，滑行而至。
船上，十名黑衣人静|坐如塑，手中船桨起落间，不溅起一丝多余的水花。
船头立着一个精悍的汉子，同样一身黑衣，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至嘴角的刀疤，让他整个人凶恶如鬼。他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，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货船上拥挤的甲板，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杀意。
夜哨的快船，像一条警惕的鲨鱼，绕着货船缓缓游弋了一圈。
甲板上，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屠龙的降兵，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，一个个脸色煞白，紧握兵器的手心攥满了冷汗。
他们感觉，那刀疤脸的目光如剃刀，正一寸寸刮过自己的脖颈。
终于，快船靠了过来，与货船相距不过一丈。
“黑石寨的船？”
刀疤脸开口了，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糙石在摩擦。
“黎安那个废物呢？叫他滚出来回话！”
高展一脚踹在黎安腿弯，将他踢得一个踉跄，跪倒在船舷边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……”黎安抬起头，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。
刀疤脸的眉头锁得更紧了，他上下打量着黎安，眼神里满是鄙夷。
“你这副鬼样子，是被山里的野猪拱了？还有，你船上怎么回事？拉了这么一船的死人？”
他的目光，扫过甲板上那五百张惊恐的脸。
“这些人，哪来的？”
黎安的脑子一片空白，他张着嘴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完了，对不上话，他们会立刻动手！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林远自黎安身后走出，脸上竟带着和煦的笑意，对着刀疤脸拱了拱手。
“这位大哥见谅，路上出了点小意外。”
刀疤脸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林远：“你又是谁？”
“在下林远，黎安大人的远房侄子，初来投奔。”林远笑得人畜无害，“这不是听闻龙王爷麾下正值用人之际，我家大人便连夜招募了些好手，打算一并带去岛上，献给龙王爷做个见面礼。”
“见面礼？”刀疤脸冷笑一声，眼底的疑色更重了，“我怎么瞧着，这伙人歪瓜裂枣，不像什么好手，倒像是一群亡命徒？”
“大哥慧眼如炬！”
林远抚掌一笑，非但不否认，反而顺势而为。
“这年头，好手难寻，亡命徒才好用。不过林子大了，什么鸟都有，总有那么一两只不开眼的，以为能混水摸鱼，坏咱们的大事。”
他的声音骤然转冷，目光如毒蛇，缓缓扫过甲板上的降兵。
被他视线触及的人，无不心头一凛，下意识垂下头颅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最终，他的目光落在了降兵头目老刀的身上。
老刀的心猛地一沉，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。
他看见林远朝自己走来，每一步，都仿佛踏在他的心跳上。
“副……副帅……”老刀的声音干涩发颤。
“兄弟，辛苦了。”
林远走到他面前，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容灿烂如骄阳。
然后，他的声音轻如蚊蚋，仅在两人耳边回响：“可惜，你这棵墙头草，留着碍眼。”
老刀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！
他刚要开口求饶，一道银光已然在眼前闪过！
“噗嗤——”
林远手中的【影牙】快如掣电，精准无误地从老刀脖颈划过，没有丝毫凝滞。
温热的血浆喷涌而出，溅了林远半张脸。
老刀脸上的神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与不解中，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子，喉间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鲜血，在甲板上迅速洇开。
这突如其来、血腥至极的一幕，让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夜哨船上的黑衣人齐齐握紧了刀柄，货船上的降兵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。
林远却仿佛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甚至伸出舌尖，轻轻舔去嘴角的血珠，脸上绽开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他一脚将老刀尚在抽搐的尸身踢到船舷边。
“路上抓的朝廷探子，嘴硬得很，死活不招。”
林远望向刀疤脸，眼神真诚又癫狂。
“我寻思着，就这么杀了他，太过便宜。不如留着，带到这出海口，借他一颗狗头，给龙王爷的航路祭旗！”
“祝咱们，也祝龙王爷，此去一帆风顺，财源广进！”
他抓起老刀的头发，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举起，面向那片漆黑的江面。
“祭旗！”
林远用尽全力，发出一声怒吼。
甲板上，高展第一个反应过来，他抽出佩刀，跟着嘶吼：“祭旗！”
“祭旗！”
“祭旗！”
一百多名黑风军老兵齐声咆哮，那股自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冲天而起。
其余降兵被这股气势和眼前淋漓的鲜血吓破了胆，只能跟着发出毫无底气的呐喊。
刀疤脸和他手下的夜哨，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彻底震慑。他们见过狠的，却没见过这么狠的——一言不合，当场就拿自己人祭旗。而且看这架势，这群人竟无半点不适，反而习以为常，甚至带着几分狂热。
这他妈哪里是亡命徒，这根本就是一群疯子！
刀疤脸盯着林远那张溅着血污却笑得灿烂的年轻脸庞，心中的怀疑，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悸的“欣赏”所取代。
圣火教，最欣赏的就是这种够狠、够疯、不按常理出牌的角儿。
“好小子。”
刀疤脸的脸上，终于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
这场血腥的“祭旗”，是比任何暗号都更有力的投名状，他显然不再多问。
他冲着黎安啐了一口：“黎安，你他妈真是走了狗屎运，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狠角色。”
说罢，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黑木牌，信手扔上甲板。
“这是‘龙王令’，拿着它，前面还有两道水岗，他们见了令牌，自不会为难你们。”
“抓紧赶路，岛上监察使大人还等着这批货。”
“别误了时辰！”
说完，刀疤脸一挥手，快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，船桨再次整齐划一地落下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远方的黑暗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危机，解除了。
甲板上，却依旧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汇集在林远身上，充满了敬畏、恐惧，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狂热。
他用一捧滚烫的血，既镇住了敌人，也震慑了自己人。
他用最直接、最残忍的方式，向船上所有人昭示了一个道理：
上了这条贼船，便再无退路。
要么跟着他一起疯，要么，就变成下一面“旗”。
林远捡起地上的龙王令，在手里掂了掂，随手抛给高展。
他走到船舷边，掬起江水，洗去脸上的血污。
冰冷的江水洗去血污，也让他眼中的癫狂渐渐褪去，复归于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陈鸢始终站在船舱的阴影里，远远望着他。她的手死死攥着一个药包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。
她不知道，自己究竟是救下了一个魔鬼，还是正在与魔鬼同行。
船，继续前行。
江面愈发开阔，空气里的咸腥味也愈发浓重。
当第一缕真正的海风吹起林远额前的长发时，他知道，他们已抵达大海的入口。
前方，是无边无际、漆黑如墨的海洋，宛如一头远古巨兽张开的巨口，静待吞噬一切。
林远回过头，看了一眼甲板上神情各异的士兵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把尸体扔下去喂鱼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，我们只有一个身份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‘海龙王’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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