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八章 何为好看？

龙栖殿深处，连接着浴房的偏殿内，此刻灯火通明，亮如白昼。空气里弥漫着芳香扑鼻的温热水汽。

    楚宸刚刚结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漫长沐浴。此刻仅着了一件单薄的丝质中衣，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，微微蹙着眉，不甚满意地审视着镜中略显模糊的影像。

    “李仁和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朕记得，苏爱卿的玻璃作坊里，似乎有一种新制的镜子，照人须眉毕现，清晰无比，对吧？”  

    “回陛下，确有此事。几年前，当时还是苏修撰，还曾进献入宫。陛下当时看了一眼，说了句‘奇技淫巧，无甚大用’，便让奴才收进库房了。”  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楚宸的脸色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楚宸点了点头，似乎想起了这桩旧事，“给朕找出来。要最大的，最好是能照见全身的。”  

    李仁和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
    当时进献的那块镜子，只有巴掌大啊我的陛下！

    可这话他不敢说，从今晚天色擦黑起，往日勤政到深夜的皇帝就像换了个人。先是命人准备了香汤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，又亲自挑选了熏香。头发更是梳了又梳，绾了又放，折腾了好几回。

    这阵仗，这心思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宠妃今夜要承恩侍寝呢！在此情此景下，他哪里敢提醒陛下苏大人根本没进献过大的。

    李仁和内心天人交战，最后只是将腰弯得更低，恭顺应道：“是，奴才这就去寻。”  

    说罢，匆匆退了出去。苏大人没送过大镜子？没关系，京中达官显贵家，总有人买了苏家的稀罕物，他自然有门路借来一用。

    内廷大总管的能量不容小觑。不过盏茶的功夫，一面足有半人高，镶嵌在繁复楠木雕花框内的玻璃镜，便被几个手脚轻捷的小太监稳稳当当地抬了进来。

    楚宸踱步到镜前，仔细看了看镜中清晰的自己，又伸手摸了摸光滑冰凉的镜面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：“不错。这木料，这雕工，这玻璃，皆是上乘。苏爱卿对朕……果然是用心了。”  他低声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愉悦，“倒也不枉朕心里时时惦记着她。”

    李仁和在一旁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，脸上堆起笑容，连声附和：“是，是，苏大人对陛下的忠心，天地可鉴。”

    欣赏一番后，楚宸瞧着身上的玄色寝衣，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。大手一挥：“去，把朕今年新裁制的寝衣都取来。要颜色鲜亮些的。”  

    李仁和刚擦干的额头，瞬间又冒汗了。

    陛下平日里的寝衣，不是玄色便是深蓝、墨绿，何曾穿过鲜亮的？内务府按例制备，只怕整个皇帝的私库里，都找不出符合要求的。

    “陛……陛下，”李仁和硬着头皮，斟酌着词句，“奴才斗胆进言……以奴才愚见，陛下肤色本就偏白，若是穿深色寝衣，更能衬得肌肤如玉，且深色稳重大气，更显男子英武气概。若是骤然换上过于鲜亮的颜色，恐怕……恐怕不甚好看。”  他一边说，一边偷偷观察楚宸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楚宸闻言，挑眉看向他，眼中带着审视，“你一个太监，倒懂得何为‘好看’？”

    李仁和心中叫苦，面上却愈发恭敬：“陛下明鉴，老奴虽是个残缺之人，但常年打理内宫，与后宫娘娘，尚服局的掌事们打交道多了，耳濡目染，倒也略知一二皮毛。”

    见楚宸似乎听进去了些，他连忙趁热打铁，“何况，陛下向来以威仪示人，若是一下改变太多，恐怕……会令人惶恐不安。不如……陛下缓缓图之？”

    给他点时间，他立刻就让尚服局日夜赶制！各种颜色款式都做上一批！

    楚宸沉吟片刻，觉得李仁和说得似乎有些道理。太过刻意，反而不美。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：“也罢。今日便先选蓝色的吧。有些颜色，也不算变化太大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又落在自己松散的马尾上，眉头再次微微蹙起。苏爱卿……会喜欢怎样的朕呢？是威严霸气的模样，还是此刻这般……随意些的样子？

    李仁和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眉宇间的思索，立刻出声：“陛下龙章凤姿，乃是人中龙凤。如今这般，既显得陛下放松惬意，又不失天家英武，正是恰到好处。”  

    陛下呦，老奴一把年纪了，您可别折腾了！

    “派去苏府的人，还没回来么？苏爱卿何时能到？”听了这番恭维，楚宸的眉头果然稍稍松开，但紧接着又蹙了起来，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急切。

    “回陛下，已经去了有些时候了，估摸着……苏大人此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”  李仁和连忙答道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  楚宸眼中闪过一抹急切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大步流星地穿过偏殿，走进了寝宫内室。

    他不能让苏爱卿看出自己如此精心准备，他必须在苏爱卿进来时，看起来只是恰好闲适小憩，兴致所至，邀臣共饮。

    苏爱卿是状元出身，满腹诗书，想必会喜爱那些风雅之事。

    诗词歌赋，曲水流觞……虽然他觉得那些东西大多酸腐空洞，于治国无大用，但若是苏爱卿喜欢，他也不是不能陪他吟诵几句，品评一番。

    就在楚宸斜倚在龙床榻上，调整了好几次姿势，终于摆出一个自觉慵懒而不失气度的造型，并执起早已备好的白玉酒樽时，殿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苏子衿踏入殿内，明显的发现，寝殿内的灯火似乎比以前明亮了许多，空气里还浮动着陌生的淡香。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寻向御榻，然后，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只见皇帝并未端坐，而是姿态慵懒地侧卧在那张宽大的龙床之上。一身暗蓝色绣银丝云纹的锦袍寝衣，领口微微敞开着，露出一截线条坚实优美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。

    墨黑的长发松散地绾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落，更添几分不羁。他修长的手指正握着一只倾斜的羊脂白玉酒樽，清冽的酒液如一道细线，一半落入他形状优美的薄唇中，另一半却顺着那完美的下颌弧线，蜿蜒而下，滑过突起的喉结，最终没入那引人遐想的衣襟深处……水光浸润了深蓝色的衣料，留下暧昧的湿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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