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七章 忧虑

回到花厅，苏子衿拣了些云南的奇闻异事，风土人情，刻意略去险阻艰辛，说得绘声绘色，又穿插几件自己闹的无关痛痒的小笑话，总算将林茹娘逗得展颜，暂时抛开了顾虑，厅内重新响起了笑声。

    正说笑着，奶娘牵着虎头虎脑的男孩儿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孩子约莫三四岁的模样，走路已很稳当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，看到苏子衿，似乎有些陌生，直到林茹娘招呼，“大孙儿快来，过来见过爹爹。”

    小奶娃迟疑了一下，便迈开小短腿，噔噔噔地跑过来，一头扎进苏子衿怀里，奶声奶气地唤道：“爹爹！”

    苏子衿身子微微一僵，随即软化下来，她伸手，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细软的发顶，将他抱坐在自己膝上，仔细端详。

    当初那个襁褓中的婴孩，如今已长成这般玉雪可爱的模样，眉眼俊秀，“乖，都长这么大了？爹爹都快认不出来了。”  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。

    “这孩子啊，可不就是一天一个样么，见风就长。”  站在一旁的秀儿笑着接口。

    三年过去，她已为苏南生下一双儿女，又被林茹娘当作半个女儿看待，日子过得顺遂，容颜愈发秀丽，通身的打扮气度，已不似寻常丫鬟，倒像是哪家的少奶奶了。

    苏子衿含笑，“可让他开蒙读书了？”

    “读了，读了！”  苏南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，红光满面地抢着回答，“小少爷聪明着呢！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早已背得滚瓜烂熟，如今正在学《千字文》，先生教过的诗句，他听几遍就能咿咿呀呀地跟着念，虽吐字还不甚清晰，但那记性是真真好！教书的先生都夸，说小少爷天资聪颖，灵气十足，随了少爷您，日后定是个状元之才！”他如今管家得力，生活安逸，心宽体胖，倒真有了几分富家翁的派头。

    “你不说话，没人当你是哑巴！”  秀儿闻言，悄悄瞪了苏南一眼。

    苏南并不知晓这孩子真正的来历，只以为是苏子衿和王嫣然亲生。秀儿却清楚内情，怕苏子衿听了心中膈应，便不想让苏南多说。

    苏子衿却并不介意，反而将孩子往怀里搂了搂，“秀儿，少爷我觉得你说得不对，苏南说得对。我儿就是继承了我的天赋，是个读书的好苗子。好好栽培，日后咱们苏家，可就指望着他传宗接代。光耀门楣了！”  

    东广家世代书香，血脉子嗣聪慧也不稀奇，只要好好培养三观，日后未必不能成为国之栋梁。

    秀儿先是一愣，随即明白了苏子衿话中深意。少爷这是……打定主意要扮一辈子男装，不准备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了。

    她心中蓦地一酸，为少爷感到心疼，但转念想到自己生育时的艰辛，又觉少爷这般选择，或许少了许多女子必须承受的苦楚，倒也渐渐释然。她眼圈微红，却笑着应和：“行行行！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。秀儿都听少爷的。”

    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说说笑笑，用了顿团圆饭。

    席间，苏子衿耐心回答着母亲和秀儿关于云南生活的各种琐碎问题，逗弄着膝上的孩子，暂时将宫中的烦扰抛在了脑后。

    月上柳梢，清辉洒满庭院。苏子衿估摸着时辰，起身对林茹娘道：“娘，儿子该入宫了。陛下……留我在宫中暂居一段时日，方便商议政务。”  她尽量说得平常。

    “陛下留你住在宫中？！”  林茹娘一听，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你是外臣，怎可……”  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，她猛地想起下午王嫣然被急召入宫的事，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心头，让她脸色瞬间发白。

    “都出去！”她一把紧紧抓住苏子衿的衣袖，扬声喝退下人，左右看看，确认厅内只剩她们母女和秀儿，才颤抖着问道：

    “子衿！你老实告诉娘，陛下……陛下不会是怀疑你的身份了吧？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？这才把嫣然急急叫进宫去，怕是要盘问什么！若是……若是知晓你和嫣然至今未曾同房，那……那岂不是欺君大罪？！”  想到可能的后果，林茹娘的手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苏子衿眼皮重重一跳，她以为她娘猜出了皇帝对她的心思。没想到竟然是想到了这。

    楚宸的种种反常，绝非因怀疑她是女子。那种灼热与占有，分明是……

    她不敢说，只能用力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，“母亲，您别自己吓自己。陛下绝无可能怀疑我的身份。叫嫣然入宫，想必是另有缘故，绝非是盘问。”

    “当真？你莫要糊弄娘……”  林茹娘将信将疑，眼中惊惧未消。

    “当真。儿子岂敢拿这等大事糊弄您。”  苏子衿肯定道。

    她话音刚落，门外便传来了小厮的通报声，“少爷，夫人，宫里又来人了！说是送少夫人回府，顺便……接少爷入宫。”

    她对林茹娘点点头：“娘，您看，嫣然这不是回来了？儿子也得走了。”

    林茹娘看着女儿平静却掩不住一丝疲惫的侧脸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嘱咐：

    “好……你去吧。在宫中……定要万事小心。若是缺了什么，短了什么，或是……或是有什么事，定要差人传话给家里。”林茹娘无奈，却也只能松开苏子衿的手。

    “嗯，儿子省得。娘亲别送了，夜里风凉，您早些歇息。”  苏子衿最后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转身，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。

    庭院中，月色如水。王嫣然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，正由丫鬟扶着。她面色如常，对苏子衿微微笑了笑。

    苏子衿刚想上前，与她叙话，却被陈公公一步挡在两人中间，笑容依旧恭敬：“苏大人，马车已备好，苏大人请。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王嫣然也被其他小太监簇拥着往府内的而去。

    皇帝这是连说话，也不让两人说了！？

    实在是太过分了。苏子衿捏了捏手心，给了王嫣然一个安心的笑容后，转身便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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