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撤退2

“学文，”他用了李念安的字，而不是军职，“你小时候，有一次在军校爬树摔下来，胳膊断了，还记得吗？”

李念安一愣，点点头。那年他八岁，从一棵老槐树上掉下来，左臂骨折。

“那天你父亲在开会，是我背着你跑去找大夫。”胡孝先的声音很轻，“路上你疼得直哭，我就给你讲故事，讲我们年轻的事。你听着听着就不哭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后来大夫接骨，你疼得咬我的手，咬出血了，我也没吭声。为什么？因为我是你叔叔，长辈护着小辈，天经地义。”

李念安眼眶发热，说不出话。
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胡孝先拍拍他的肩，“你是景公的儿子，是先生最看重的晚辈，是第五军的军长。你得活着，把队伍带到江城，继续打鬼子。我们这些老骨头，能为你争取一点时间，值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赵诚粗声粗气地说，“军座，打仗不是请客吃饭，总要有人死。我们死，总比那些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死强。他们还有爹娘要养，还有媳妇要娶，还有娃娃要生。我们呢？老婆孩子早送大后方去了，无牵无挂。”

刘渊补充道：“再说了，我们四个团加起来还有五千多人，装备虽旧，但打防守战够用。九江到瑞昌这段路，多的是险要地形，够日本人喝一壶的。”

李念安看着他们，看着这些头发花白、伤痕累累的老将。他知道他们说的都对，但从感情上，他无法接受。这些人是他的亲人，是父亲留给他最宝贵的财富。

“大不了我就留在这儿！”他突然吼道，声音嘶哑，“魔都丢失，我跑了！金陵丢失，我也跑了！今天我不跑了，我就死在九江！和四位叔叔一起，和第五军的弟兄们一起！”

这话一出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胡孝先第一个反应过来，他一把抓住李念安的前襟，打了他一巴掌，几乎是在咆哮：“李念安！你说什么混账话！”

这是胡孝先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，也是第一次打他。

“你是第五军军长！是八万弟兄的主心骨！是先生亲口叮嘱要保全的人！你死了，这支部队怎么办？江城的防务怎么办？抗战的大局怎么办？！”

胡孝先的眼睛瞪得血红：“你奶奶要是听见你这话，能从坟里气活过来！你伯父要是知道你这想法，能亲自拿枪毙了你！”

李念安被骂得哑口无言。

陈航叹了口气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军座，胡团长话说得重，但理是这个理。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你得活着，国家需要你这样的年轻将领，抗战需要第五军这样的精锐。”

“可是你们……”

“我们老了。”赵诚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该去见那些先走一步的老弟兄了。到了那边，我们还能凑几桌麻将呢。”

这话说得轻松，但李念安听出了其中的决绝。

后方炮声越来越近，隐约已经能听到机枪的哒哒声。时间不等人。

胡孝先看了其他三人一眼，点点头，突然向李念安的警卫团长使了个眼色。

警卫团长姓周，黄埔六期，二十出头，是李念安一手提拔的。他看见胡孝先的眼神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什么，脸色变得苍白。

“周团长，”胡孝先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“执行命令。”

“什么命令？”李念安警觉地问。

周团长咬了咬牙，突然大喝：“警卫团！保护军座上车！”

话音未落，七八个警卫兵冲上来，不由分说架起李念安就往路边一辆轿车走去。那是李念安的指挥车，美制雪佛兰，车窗玻璃早在九江时就碎了，用木板钉着。

“你们干什么！”李念安又惊又怒，奋力挣扎，“放开我！违抗军令吗？！”

但警卫兵都是精挑细选的大汉，他虽自幼习武，但连日苦战体力已透支，哪里挣得脱。

“军座，抱歉，事态紧急。”周团长跟在后面，声音发苦，“胡团长他们说得对，您必须走。”

“周志宏！你敢！”李念安双目赤红，“我撤你的职！我枪毙你！”

“您枪毙我也得等打完仗。”周团长挥手，“快！扶军座上车！”

李念安被强行塞进车里。他想开门，发现门锁已经被卡死了。透过破损的车窗，他看到胡孝先四人站在路边，齐齐向他敬礼。

那是标准的军礼，右手抬起，五指并拢，与眉同高。晨光洒在他们身上，给这些老军人镀上一层金边。他们脸上的皱纹、身上的伤疤、眼中的决绝，在这一刻定格成一幅悲壮的画卷。

“开车！”周团长对司机吼道。

引擎轰鸣，车子猛地向前冲去。李念安回头，透过车后窗看到胡孝先他们转身离去，走向来时的方向，走向炮火最猛烈的地方。

“停车！给我停车！”李念安捶打着前座。
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，但脚下油门踩得更深了。

“军座，”副驾驶上的周团长转过身，脸上有泪痕，“您要骂就骂，要罚就罚，但今天我们必须把您送到安全地方。胡团长他们……是用命在为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
李念安瘫坐在后座上，浑身颤抖。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，如此愤怒，又如此悲伤。他是军长，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，却在关键时刻被部下“绑架”，像个逃兵一样被送离战场。

车子在颠簸的公路上疾驰，把队伍甩在后面。路边的士兵看到军座的车，纷纷让路，有的立正敬礼，有的茫然张望。

胡孝先四人回到各自的团部时，日军前锋已经追到三里外。

四个团，五千二百余人，被部署在公路两侧的丘陵地带。这里地形复杂，多山石树木，适合打阻击。胡孝先将指挥部设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，四个团长聚在一起，做最后的部署。

“老规矩，”胡孝先说，“我团守正面，陈航左翼，赵诚右翼，刘渊预备队。”

陈航摊开地图：“正面这片丘陵有三条小路，日本人肯定会分兵。我建议在每条路上都埋设地雷，延缓他们的速度。”

“地雷不多了，”赵诚检查弹药清单，“总共不到五十颗。不如用手榴弹做诡雷，效果差点，但数量够。”

刘渊提出最关键的问题：“我们守多久？”

四人沉默。按照撤退计划，第五军主力需要至少六个小时才能撤到安全地带。六个小时，意味着他们要用血肉之躯挡住日军主力六小时。

“守到天黑。”胡孝先说，“天黑了，日本人就不敢贸然追击了。”

“现在是上午十点，”陈航看看怀表，“到天黑还有八个小时。”

“那就八个小时。”胡孝先站起来，“告诉弟兄们，这是咱们这辈子最后一仗了。放开了打，打死一个够本，打死两个赚一个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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