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撤退1

1938年8月1日，晨雾如纱。九江城在身后渐行渐远，第五军的撤退队伍蜿蜒在通往瑞昌的公路上。队伍不算混乱，却透着疲惫——连续二十天的血战，每个人都到了极限。士兵们拄着枪当拐杖，伤员被搀扶着或躺在担架上，骡马拖着所剩无几的重武器，车轮在泥泞中留下深深辙痕。

李念安骑马走在队伍中段，不时回头望向九江方向。晨雾中已看不见城墙轮廓，只有天际线处隐约的烟柱，那是城中未熄的战火。

“军座，喝口水吧。”副官递来水壶。

李念安接过，抿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带着行军壶特有的金属味。他想起锁江楼上最后一眼看到的九江——那座千年古城，大半已成废墟，但仍有几处建筑倔强地屹立着，像不肯倒下的老兵。

“各师报告位置。”他对通讯参谋说。

“200师在前开路，已过新港镇；荣誉一师护卫伤员在中段。新22师断后，廖师长说日军尚未大规模追击，只有小股部队尾随骚扰。”

李念安点点头，心里却隐隐不安。波田重一不是轻易放弃的人，九江血战让日军付出惨重代价，按照日本军人的作风，必定会穷追猛打，以求报复。

果然，上午九时左右，后方传来炮声。

起初只是零星的迫击炮，很快演变成密集的炮击。李念安勒住马，举起望远镜朝后方看去。公路转弯处的山丘后，升起一团团黑烟。

“是廖耀香的方向。”邱清全策马赶来，脸色凝重。

通讯兵气喘吁吁跑来：“报告军座！新22师遭日军主力追击！廖师长请求指示！”

“日军兵力多少？”

“至少一个联队，配有骑兵和战车！”

李念安心一沉。第五军撤退时已将所有反坦克武器用尽，仅有的几门战防炮也在九江损失了。面对日军战车，步兵只能用人命去填。

“命令廖耀香，交替掩护，逐步后撤，不许恋战！”他顿了顿，“告诉他，我马上派荣誉一师一个团去接应。”

命令传达下去，但李念安知道这还不够。日军既然出动战车追击，说明波田支队主力已倾巢而出，不把第五军咬下一块肉来绝不会罢休。

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。伤员的呻吟声、军官的催促声、车轮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压抑的行军交响。路边开始出现掉队的士兵——有的实在走不动了，瘫坐在路边。有的伤势过重，被战友遗弃。还有人茫然地站在路中央，不知该往哪去。

李念安看着这一切，心如刀绞。这些兵大多是江西、三湘子弟，跟着他从淞沪打到台儿庄，又从台儿庄打到九江。许多人他都能叫出名字，记得他们是哪个村哪个镇的人。

“军座！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
李念安转头，看到几位团长骑马赶来。为首的是胡孝先，跟随父亲在魔都的老人，今年四十五岁，是第五军里年龄最大的团长。他身材瘦削，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痕，那是第一次北伐时留下的。

跟在胡孝先身后的是另外三位团长：陈航，广东人。赵诚，山东大汉。刘渊，四川人。这四人都是李宇轩的老部下，跟着他从魔都创业后面去广东打到金陵，军中私下称他们为“景公四老”。

“胡叔，你们怎么来了？”李念安问。军中只有他这样称呼这些前辈。

胡孝先勒住马，与李念安而行：“军座，后面情况不妙。廖耀香派人来说，日军攻势太猛，新22师伤亡很大，怕是撑不了多久。”

“我已经让郑洞锅派兵接应了。”

“一个团不够。”陈航直言不讳，“日军出动了至少十二辆战车，还有骑兵迂回包抄。照这个速度，不等我们到瑞昌就会被追上。”

李念安沉默。他何尝不知道形势危急，但第五军已经精疲力尽，弹药所剩无几，实在是无兵可调了。

胡孝先看了他一眼，缓缓道：“军座，得有人断后。”

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李念安心上。他当然知道需要断后部队，但让谁去？断后意味着九死一生，意味着要用血肉之躯为战友争取时间。

“我已经安排新22师……”

“新22师已经打残了。”赵守诚打断他，“廖耀香手底下能战斗的不到三千人，挡不住。”

“那你们的意思是？”

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胡孝先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让我们四个团留下。”

李念安猛地勒住马，战马长嘶一声，人立而起。

“胡说什么！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四位叔叔，你们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吗？！”

“知道。”刘渊笑了笑，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，“不就是死嘛。我们这把年纪，早就活够本了。”

“渊叔！”李念安眼睛红了，“不行！绝对不行！你们当年在魔都就跟着我父亲和伯父，打了半辈子仗，现在……”

“现在正是时候。”陈航接过话头，这个广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，“军座，我们四个加起来快两百岁了，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。淞沪丢了，我们跑了。金陵丢了，我们也跑了。这次，不想再跑了。”

李念安跳下马，站在路中央，看着眼前这四位长辈。胡孝先的左脸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显眼。陈航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，那是南昌战役中被子弹打断的。赵诚走路微跛，济南一战的弹片至今留在腿里。刘渊最年轻，也四十一了，头发已经花白。

这些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长辈——准确说，是他们看着他长大的。小时候在黄埔军校，这些叔叔轮流抱过他，教他骑马、打枪，给他讲打仗的故事。父亲李宇轩军务繁忙时，他就睡在这些叔叔的营房里，听他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聊天。

“胡叔，”李念安声音发颤，“你们不能……我不能……”

胡孝先也下了马，走到李念安面前。他比李念安矮半个头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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