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75 章 偷渡
朴顺英是在仁川港认识金大勇的。
那是二月十五号，凌晨两点。
码头上除了巡逻的保安和几盏昏黄的灯，只剩海风。
她按约定躲在三号仓库后面的集装箱缝隙里，等了半小时，才看见一个黑影猫着腰溜过来。
“金大勇？”她低声问。
黑影点头，喘着气：“你是朴顺英？”
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一眼，默契的隐藏在阴影里面。
牵线人金姐说过，这趟船就他们两个人：“人少，目标小”。
“船在哪？”朴顺英问。
金大勇指指码头深处。
那里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散货轮，船身漆着韩文“釜山海运”，但船尾挂着夏国国旗。
这是跑夏韩航线的船，专门从夏国运工业品来，装矿砂回去。
金大勇压低声音：“金姐打点好了，水手长会放我们上船。藏在货舱的矿砂堆里，五天后到夏国的龙兴港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上岸有人接，送我们去工厂。”
朴顺英握紧背包带。包里除了两件衣服，就是那张纺织工技能证书。
她想，只要到了夏国，找到正规工作，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两人趁着保安换岗的空隙，溜到船边。
绳梯已经放下，一个水手在阴影里招手。他们爬上去，手忙脚乱，绳梯在海风中摇晃。
货舱里堆满麻袋，装的是泡菜国出口的钨矿砂。
水手指了指矿砂堆后面的空隙：“躲那儿，别出声。明天开船后，我会送水和食物下来。”
空隙很小，两人挤进去，矿砂袋垒在身前，只留一点缝隙透气。
黑暗中，金大勇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和朴顺英压抑的呼吸。
“你为什么去夏国？”朴顺英突然问。
金大勇沉默了一会儿：“穷，在韩国看不到出路。”
朴顺英说：“我也是工厂关了，学了三个月汉语，但没证书，找不到好工作。听说夏国纺织厂缺人，工资高。”
“希望是真的。”
朴顺英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：“必须是真的。我们没退路了。”
凌晨四点，船开了。发动机的震动传遍货舱，矿砂袋微微颤抖。
金大勇闭上眼，想起离家时妻子的脸。
她不知道他要去偷渡，只以为他找到去釜山的工作，要离开一段时间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妻子说，往他包里塞了五个煮鸡蛋。
他会回来的，金大勇想。等赚够了钱，带女儿去最好的学校，让妻子不用一天做三份工。
每天深夜，那个收了钱的水手会悄悄打开门，递进两个饭团和一瓶水。
“还要几天？”第五天夜里，朴顺英忍不住问。
水手比了三根手指，又指指耳朵，示意不要多问，匆匆锁上门。
工具间没有窗户，只能靠送饭次数判断时间。
金大勇在墙上用粉笔画道，已经五道了。
这五天里，他反复想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。
把家里所有的积蓄交给那个叫“金姐”的中间人，赌一个陌生的国度。
在汉城，他一个月赚十二万韩元，除去房租饭钱，剩不下多少。
而金姐说，在夏国最差的零工，一个月也能赚三十万韩元以上。
金姐当时弹着烟灰说：“只要肯吃苦就能赚钱。夏国现在到处搞建设，缺人。”
二月二十一日凌晨，货轮终于靠岸。
水手打开门，压低声音：“龙兴港到了。跟我来，别出声。”
两人跟着他，蹑手蹑脚穿过货舱。
从舷梯溜下船时，天还没亮。码头笼罩在雾气中，远处吊车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。
水手领着他们穿过一堆集装箱，来到码头边缘一间铁皮屋前。
屋里坐着个精瘦的男人，四十多岁，皮肤黝黑，穿着花衬衫，正在用算盘算账。
见他们进来，抬头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一颗金牙。
水手上前，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几句。
男人点头，从抽屉里数出三张百元夏币递过去。
水手接过，看都没看金大勇他们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“坐。”男人用韩语说，口音古怪但能懂，“我姓陈，叫我老陈就行。”
金大勇和朴顺英拘谨地坐下。
老陈给他们倒了水，打量一番：“韩国来的？第一次？”
朴顺英点头，金大勇警惕地看着四周。
铁皮屋里堆满杂物，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港口地图，还有一张夏国工商执照复印件，字太小看不清。
老陈点了支烟：“金姐介绍的吧？放心，我这儿规矩。给你们找正经工作，包吃住，工资不低。”
“什么工作？”朴顺英问。
“看你们会什么。有技术的最好，工厂缺技工。没技术也没关系，工地、码头、餐馆，都能安排。”
金大勇问：“工资多少？”
老陈吐了口烟：“看工种。最差的零工，一个月5百夏元起。干得好，加上奖金能拿一千。换成韩元是多少？嗯……大概三十五万到一百万。”
朴顺英眼睛亮了。
她在韩国纺织厂关门前的工资是每月十八万韩元。
金大勇却多了个心眼：“要先交钱吗？”
老陈摆手道：“不用。但有个规矩。头三个月工资，要交给我当中介费。
毕竟我给你们找工、安排住宿、打点关系，要成本。三个月后，工资全归你们。”
见两人犹豫，老陈补充：“这是行规。你们自己去外面找工，没身份证，没人敢要。
我有门路，能给你们办临时工作证，当然，是另收费的。”
金大勇和朴顺英对视一眼。三个月工资当中介费，确实狠。但想想，总比在韩国一个月十二万强。
“行，我们答应了！”朴顺英说道。
老陈笑了，金牙在灯光下闪了闪：“好。明天一早有车送你们去。今晚就在这儿凑合睡，里面有垫子。”
那晚，金大勇没怎么睡。
铁皮屋外，龙兴港的夜并不安静。整夜都在响着货轮汽笛声、卡车引擎声。
陌生的国度，陌生的语言，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。
但他想起离家前最后一眼。
女儿蜷在妻子怀里睡着，小脸通红；妻子抬头看他，眼里有担忧，但什么都没问。
她以为他去釜山找工地活，说好每个月寄钱回来。
“我会赚到钱的，一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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