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62 章 德公来夏
1956年，二月初八。
总统府西侧小会客室，龙少华刚批完一份关于技校校舍预算的文件，秘书轻轻推门进来。
“总统，李伯来局长来了，还带着一位客人。”
龙少华抬头，看见李伯来侧身让开。
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、戴礼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那人取下帽子，露出一张龙少华在历史课本和旧报纸上见过无数次的脸。
松弛的面颊，深刻的法令纹，炯炯有神的双眼。
“李......代总统？”龙少华放下钢笔，站了起来。
李德邻跨过门槛，摆摆手：“早不是了。龙总统，贸然来访，打扰了。”
他的国语带着明显的桂省的口音，但字正腔圆。
李伯来站在门边没进来，只低声道：“李先生在鹰酱托人递了话，说想来看看。我请示过，您说来了就请进来，就没通告。”
龙少华绕过办公桌：“李伯来，去泡茶，用我柜子里那罐滇红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两人。
龙少华指了指靠窗的沙发：“坐。”
李德邻坐下，把礼帽放在膝上，目光扫过房间。
屋子不大，墙上挂着一幅夏国地图，用红蓝铅笔标了不少记号；书架上塞满了文件盒；窗台上有一盆长势不错的兰花。
李德邻开口道：“这地方，比我想象的简朴。”
龙少华在他对面坐下：“战时养成的习惯，大了反而浪费。李先生在夏国走动了几天？”
李德邻感觉身体莫名的放松：“来咯三天。从下京港上岸，坐火车到上京，再转汽车来的中都。”
“路上看了不少。钢厂在冒烟，公路上跑着你们自己造的卡车，田里在用拖拉机，比我听说得还要好。”
龙少华没接话。
李伯来端着茶盘进来，紫砂壶，两只白瓷杯。倒茶时热气蒸腾起来。
李德邻接过茶杯，双手拢着杯壁：“谢谢。”
等李伯来退出去关上门，李德邻才慢慢说：“龙总统，我这次来，就是想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龙少华吹了吹茶沫：“夏国地方大，落脚容易。”
李德邻放下杯子，双手交握放在腿上：“不只是落脚。我65岁了。在纽约住了六年，每天看报纸、散步、养花，像个养老院的孤老头。
后来去了加州，儿子在那边开中餐馆……。”人老了，容易变的絮絮叨叨的。
“我是桂省人，山里出来的。一辈子打仗，从护法战争打到徐蚌会战。最后呢？成了孤家寡人，在洋人的地盘上当寓公。”
李德邻笑了笑：“不甘心啊。”
龙少华静静听着，没打断，他也想近距离的了解一下这位历史人物。
李德邻话锋一转：“我知道，令尊的事，你心里有疙瘩。”
龙少华抬眼看他，应该是指的坠机事件。
李德邻回忆着往事说道：“1930年，你父亲率领滇军围南宁，我守了三个月，差点饿死在城里。”
“后来你父亲主动撤围，还送了一批粮食进来，这事我记得。1938年台儿庄之后，我在武汉养伤，他托人带了云南白药和五十根金条，说是给桂军子弟买棺材。”
他端起茶喝了一口：“知道49年4月，我在金陵给他发电报，请他来‘共商国是’。他回了八个字：‘八项原则，可以商谈’。后来他北上......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，李德邻忽然直视龙少华：
“但我后来想，如果当时我没发那封电报，他会不会晚几天走？会不会换一架飞机？这些念头，在纽约的夜里翻来覆去地磨人。”
龙少华靠回沙发背：“我父亲的选择，是他自己的判断。你请他去，是因为他是西南唯一还有实力、又愿意和谈的人。这一点，我分得清。”
这话让李德邻愣了一下。
他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，坐姿挺拔，眼中很平静，不像是伪装，是真的没有怨恨。
“你看得开。”李德邻低声说。
龙少华当然没有什么仇恨，他来到这个时代太晚了，太多的恩怨没有经历过。
他放下茶杯：“不是看得开。是算得清。几十年的恩怨，大多时候是时势使然。
真要论私仇，你和我父亲在台儿庄并肩守过，在武汉互相支援过。
抗战那八年，滇桂两省往前线送了多少子弟？这些比围城三个月重。”
李德邻长久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背上老年斑很明显，但手指关节粗大，是常年握枪留下的。
龙少华重新开口：“所以，李先生想在夏国定居，我欢迎。给你安排个职务也行国家军事顾问委员会有个副职空缺。
工作不多，提提意见，偶尔去军校讲讲课。薪水按中将待遇，配房子、警卫、专车。”
李德邻抬起头，眼神复杂。
龙少华继续说：“但我觉得，这未必是你想要的。一个虚职，几场讲座，打发不了你这种人。”
“那我想要什么？”李德邻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。
龙少华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点在夏国南端，然后滑向下方那片巨大的岛屿。
“婆罗洲。”他说。
李德邻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。
龙少华转过身：“那里现在还是英国和荷兰的殖民地，但乱得很。”
“北边英属部分，有三十多个苏丹国，英国人就管几个港口。南边荷属部分，印尼人在闹独立。
岛上三百万人，华人虽然迁移到夏国不少，但还是有很多人留在了那个地方，主要在西海岸的坤甸、山口洋这些地方。”
他走回沙发，但没坐下，站着俯视李德邻。
“坤甸是夏国的，坤甸周边的岛屿，也是夏国的，港口周边，夏国说了算。”
李德邻的背挺直了，那个退伍老人的气质正在褪去，某种更坚硬的东西从眼睛里透出来。
龙少华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李先生要是还想打仗，我可以支持你去婆罗洲。
坤甸港给你做基地，夏国提供第一批军火。有五千条步枪、一百挺机枪、二十门迫击炮，足够拿下南加里曼丹了。
后续的弹药、粮食、药品，按成本价卖给你。港口的夏国驻军，可以给你撑三个月场面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观察李德邻的反应。
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绷紧了，但眼睛透出凶光。
“然后呢？”李德邻的声音有点喘。
龙少华说道：“然后看你自己。西婆罗洲华人多，他们缺个领头人。
荷兰人忙着对付印尼人，英国人自顾不暇。
你去了，打出旗号，招兵买马，能占多大地方，建多大规模，是你的本事。”
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李德邻直截了当。
龙少华伸出五指：“五年内，你在婆罗洲站稳脚跟，建立一个至少控制西海岸的政权，将来如果印尼独立，还要保证西婆罗洲不并入印尼。”
他坐回沙发，语气放缓：“当然，这很难。你可能失败，死在丛林里，或者被荷兰人赶下海。所以还有第一个选择，留在夏国，安安稳稳当你的顾问。”
良久，李德邻突然问：“为什么不是新加坡？”
龙少华挑眉：“嗯？”
李德邻盯着他：“星岛也是华人多，位置更好。你既然想动婆罗洲，没想过新加坡？”
这时，敲门声响起。李伯来又进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。
他看看两人，把文件夹放在龙少华面前。
龙少华没翻开文件夹，而是推向李德邻：“正好，你自己看。”
李德邻迟疑了一下，打开文件夹。
里面是几份文件，有英文打字稿，也有中文手写报告。
他快速翻阅，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李广耀，三十五岁，剑桥法学院毕业，现任新加坡立法议员，与当地华人商会关系密切，主张星岛自治，去年十一月，其妻子账户收到来自南洋贸易公司的汇款，计十万美元。”
李德邻抬起头。
龙少华平静地说：“我们盯他两年了。李广耀有能力，也有野心。
英国人在马来亚的统治维持不了几年，等他们撤了，新加坡要么并入马来亚，要么独立。
我们需要一个亲夏国的星岛领导人。”
李伯来适时补充：“上个月，李广耀通过中间人传话，希望夏国支持他的自治运动。我们答应了。”
李德邻慢慢合上文件夹。
所有路都被堵死了，只剩一条。
“所以婆罗洲是......”他喃喃道。
龙少华说:“是剩下最好的选择。也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李德邻站起身: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龙少华也站起来：“三天。三天后给我答复。如果选第一条，我让人给你办入职手续。如果选第二条......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，放在桌上:“这是坤甸港驻军司令部保险箱的钥匙。
里面有一份地图、一份联络名单、一份军火清单。
你到了坤甸，拿这把钥匙去见司令，他会把东西给你。”
李德邻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把普通的铜钥匙上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伸手拿起钥匙。金属冰凉，但很快被掌心的温度焐热。
他突然说，“李广耀拿了十万美元。你给我多少？”
龙少华说：“所有物资，都免费给你，你需要多少，就写条子过来。仓库里收缴的法国和英国的装备，还剩好多没有回炉重造，都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支持我这么做？”
“就凭你李德邻对抗战有功！”
老人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，眼角的皱纹堆起来：“你父亲以前也说过这句话！”
他把钥匙握紧，放进口袋：“三天后，我给你答复。”
龙少华点头：“李伯来会安排你住处。这几天在附近转转，看看夏国发展。”
李德邻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上，又停住。
他没回头，声音很低：“如果......我是说如果，当年在金陵，我坚持和谈到底，你父亲会不会......”
“历史没有如果。只有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李德邻肩膀动了动，最终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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