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45 章 是打仗还是搞露营？
雨是从下午五点四十开始下的，跟阿三的炮弹差不多同时到。
克钦邦东北角，紧挨着阿萨姆邦的边境线，17号界碑往前两公里有个无名高地。
高地北坡的密林里，陈金正带着他的连队，像一群湿透了的土拨鼠，闷头往前拱。
副连长王栓柱抹了把脸上的水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，低声骂着:“次奥他妈的雨！也次奥他妈的五点半！专挑饭点打？”
“知足吧。”陈金喘着粗气，脚下泥泞得拔脚都费劲。
“哨所那边传回来的最后消息，阿三的炮打过来的时候，老吴他们一锅菌子汤刚炖上，现在，连锅带人，估计都找不着了。”
这话让队伍静了一瞬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踩进烂泥里的扑哧声。
他们这个连，名义上是克钦独立军李弥部第三团二营一连，实际上，从连长陈金到炊事班烧火的，清一色都是赵庆芳手下的兵。
换上破破烂烂的克钦军服，脸上抹点锅底灰，嘴里再蹦几句半生不熟的景颇土话，就成了山兵。
跟在陈金身后的机枪手刘老歪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连长，听说真是阿三的正规军搞得袭击？还带着毛熊的大家伙？”
“情报上是这么说的。第五山地师，英印军的老底子。毛熊给的T-34和122炮。”
刘老歪声音有点变调：“T-34？那玩意儿，咱们反坦克火箭筒，管用不？”
陈金实话实说：“咱们营就配了三具火箭筒，还是老美二战剩的巴祖卡，打打小薄皮坦克还行，毛熊的T-34，估计够悬”
队伍里更沉默了。
雨声和丛林里各种虫豸的鸣叫混在一起，吵得人心烦。
他们打过硬仗，从凉山的丛林打到暹罗的平原，法国人、暹罗兵都见识过。
可阿三的部队，确实第一次接触，号称百万陆军，背后还杵着毛熊。
心里不犯怵是假的。
王栓柱啐了一口：“怕个球！管他阿三阿四，来了就得撂倒！咱们是山兵，打输了往林子里一钻，谁知道是咱们夏.....”
陈金低喝一声:“闭嘴！记住纪律！从现在开始，谁再说漏嘴，军法处置！”
王栓柱缩了缩脖子，不吭声了。
晚上七点，天彻底黑透，雨小了些，变成蒙蒙雾气。
陈金连队终于连滚带爬地抵达了预设防御位置，紧挨着无名高地南坡的一片乱石沟。
这里可以居高临下封锁下面那条泥泞的骡马道，阿三和缅军要是想往帕敢方向去，多半得走这儿。
“挖！抓紧时间挖！散兵坑，机枪位，避弹洞！”陈金嘶哑着嗓子催促。
士兵们甩掉背包，拿出工兵锹，开始疯狂刨土。烂泥混着碎石，挖起来格外费劲。
担任前出哨兵的瘦猴从雨雾里溜回来，声音带着点紧张：“连长！下面有动静！好多火光，好像在生火做饭！”
陈金心里一紧，爬到一块石头后面，拿起望远镜。
镜头里一片模糊，但依稀能看到下方山谷里，星星点点几十处篝火，人影憧憧。甚至……隐约有音乐声飘上来？
不是军乐，是那种软绵绵的、带着咖喱味的民歌调子。
“生火做饭？还放音乐？”王栓柱也凑过来看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“这他妈是来打仗还是来野炊？”
陈金放下望远镜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这不按常理出牌啊。
夜战忌讳明火，这是步兵操典里最基础的东西。
阿三这是太自信，还是根本不懂？
“机枪位布置好没有？火箭筒放到侧面那个石窝子里去！狙击手，找高处！”陈金压下疑惑，快速下令。
不管对方搞什么名堂，自己这边阵地必须扎稳。
晚上八点半左右，下面的音乐停了。
一阵嘈杂的人声和哨声后，几条火龙开始沿着骡马道，慢吞吞地向上蠕动。
阿三的步兵，打着手电筒和火把，开始进攻了。
“这……这也行？”刘老歪趴在机枪后面，看着下面那明晃晃的目标，有点不敢置信。
“这是生怕咱们看不清楚？”
“全体隐蔽！没有命令不准开枪！放近了打！”陈金低声吼道。
他心里也犯嘀咕，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诡计。
阿三的队形谈不上什么散兵线，就是黑压压一群人，挤在狭窄的山道上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挪。
陈金的连队，甚至能听到下传来军官的呵斥声和士兵的抱怨声。
“稳住……稳住……”陈金手心有点出汗。
距离越来越近，三百米，两百五十米，两百米……
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些士兵的脸了，裹着军毯，枪挎在肩上，走得歪歪扭扭。
一百五十米！
“打！”
陈金一声令下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！”刘老歪的勃朗宁重机枪率先开火，火舌在雨夜里格外刺眼。
几乎同时，全连的步枪、冲锋枪一起响了起来。
下面瞬间炸了锅。
火光中，可以看到阿三士兵像被砍倒的稻草一样，扑通扑通往下倒。
惨叫声、惊呼声瞬间响了起来。前头部队像是没头苍蝇般的盲目的开着枪。
手电筒和火把扔了一地，有的还在泥水里滋滋作响。
“这么……不经打？”王栓柱一梭子扫倒三个挤在一起的敌人，自己都有点愣。
阿三的队伍彻底乱了。
有人趴在地上胡乱还击，子弹啾啾地打得石头火星四溅，但准头差得离谱。
有人掉头就往回跑，跟后面涌上来的人撞成一团。
“节约弹药！点射！瞄准了打！”陈金一边用冲锋枪短点射，一边大喊。
战斗和陈金想象中的不一样，让他愈发觉得有阴谋。
混乱持续了大概十分钟，下面丢下二三十具尸体，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山道上只剩下一地狼藉和零星哀嚎。
阵地上安静下来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雨声。
“这就……撤了？”刘老歪松开扳机，枪管烫得冒热气。
陈金摇头：“不对劲。太儿戏了。这是在试探？”
王栓柱咧开嘴：“试探个屁！我看就是一群少爷兵，没挨过揍！你们刚才看见没？有个当官的，跑的时候帽子都飞了，还回头捡！”
几个听见的士兵忍不住嗤嗤低笑起来。
刚才那点紧张和忌惮，被这第一轮交手打得烟消云散。
什么英式训练，什么毛熊装备，就这？
陈金板起脸：“都别大意！打扫战场，注意补枪。哨兵加倍警戒！”
下半夜，阿三又组织了一次进攻。
这次学乖了点，没打火把，但动静依然不小。
而且，他们似乎认准了正面的骡马道，就是硬着头皮往上冲。
战术呆板得令人发指，完全没有迂回侧击的企图。
陈金连队占据地利，以逸待劳，再次用密集火力把对方打了回去。
这次阿三留下了更多尸体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雨停了，山谷里浮起一层白雾。
阵地上一片狼藉，但士气却莫名其妙地高昂起来。
士兵们蹲在散兵坑里，就着凉水吃着干粮，嘻嘻哈哈地聊着天。
“哎，老歪，你猜我昨晚干掉几个？”一个新兵蛋子凑到刘老歪跟前。
刘老歪撇撇嘴：“瞧把你嘚瑟的。老子一梭子撂倒七八个，都没吱声。”
王栓柱嚼着饼干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你们发现没？阿三那枪打得，比他娘放鞭炮还散！老子站在机枪后面，感觉子弹都在天上飞！”
一个老兵接口：“何止！他们那军官，嘿，真有意思。躲在最后面，拿个铁皮喇叭喊，喊的啥也听不懂。咱们一梭子扫过去，立马没声了，估计是趴窝了。”
陈金也放松了些，加入闲聊：“我估摸着啊，阿三那套，还是在平原打仗的章程。到了这山沟沟里，啥都抓瞎。你看他们那大头皮鞋，走这烂路，能不摔？”
“还有那军毯，裹得跟粽子似的，跑都跑不动！”
“我看啊，毛熊给他们坦克也是白瞎。就下面那条路，牛车都得陷住，坦克能开上来？”
哄笑声在阵地上低低传开。
一夜激战，零伤亡，击退敌军两次进攻，毙伤估计上百。
而对手的表现，简直像个笨拙的玩笑。
陈金靠在冰冷的石头上，望着下方又恢复寂静的山谷。
他想了一晚上，终于想明白了，哪有什么阴谋诡计，纯粹就是呆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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