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0章 490章
同一片夜空下，何峻生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。
桌上的文件堆成山——成本报表、市场分析、竞争对手动态、新厂选址方案。还有一份明天要跟舅舅开的会，讨论接下来怎么办。
小本子压价了。
老美搞技术封锁。
台湾人学他们的管理模式，挖他们的人。
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，当初那个“标杆”，现在被四面八方的潮水包围着。
可他没有动。
他就站在窗前，望着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日本工厂，望着更远处星星点点的工人棚户区，望着那一片即将封顶的新宿舍楼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厂区里遇到的那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。
五十多岁了，头发花白，穿着厂里的工服，正推着一车零件慢慢地走。
看见他，停下，立正，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。
“何总好。”
他点点头，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，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况。
老兵说挺好的，儿子也在这边打工，虽然不是强盛的，但离得近，能常见面。
“比老家强。”老兵最后说，咧嘴笑了笑。
何峻生站在窗前，想起那个笑容。
他想，这个厂子，也许有些地方不如那些新来的外资企业。
管理不够精细，技术不够先进，产品竞争力在下降。
可有些东西，他们永远赶不上。
永远不会。
他回到办公桌前，拿起那份关于“强盛公司现存问题分析”的报告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“保持现有工资福利标准不变。如有必要，可适当上浮。”
然后他放下笔，继续望着窗外的灯火。
————
“你管为啥，反正我觉得这点没话说”
“那确实，这点没得说。”
蹲在路边抽烟的几个人纷纷点头。
那个圆脸年轻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，用鞋底碾灭，语气认真起来：
“想想人家打仗为了谁啊？还不是为了咱们国家，咱们这些老百姓？
要是没有那些军队，咱们现在说不定还在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万恶旧社会呢！”
“对对对，这话没说错！”旁边几个人附和。
“可不是嘛，我爹当年就是给地主扛活的，一年到头累死累活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
现在虽说也不富裕，但至少饿不死，还能出来打工挣钱。”中年汉子叹了口气，
“这好日子哪来的？还不是人家拿命换的。”
眼镜中年推了推眼镜：“所以我说，就冲强盛这条规矩，我就服这公司。人家是真把那些当回事的。”
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目光不约而同地又投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厂房。
想进强盛的心，更坚定了。
而此刻，强盛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里，何峻生正对着桌上的一份文件出神。
文件是下面人递上来的，说最近工商那边收到不少举报信，都是针对强盛的。
举报内容五花八门——“高薪挖人，扰乱市场秩序”、“福利待遇过高，造成工人攀比心理”、“用工标准特殊，涉嫌歧视”……
可笑的是，这些举报信大少来自自己人手里。
那些新来的外资厂、合资厂，眼红强盛的工人稳定、技术熟练，挖又挖不动，就想出这种下作手段。
何峻生看完，只是冷笑了一声。
真正让他意外的，是后续的发展。
据说工商那边接到举报后，一开始确实派人来了解情况。
可还没等他们找上门，事情就出现了反转——国防部门和民兵组织那边不知怎么听说了这事，直接过问了。
没过几天，那几个蹦跶得最欢的厂子，被工商以“用工不规范”、“劳动条件不达标”为由，挨个查了一遍。
罚款、整改、停工，损失不小。
偷鸡不成反蚀把米。
何峻生听到这消息时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知道，这事肯定跟父亲当年定下的那条规矩有关。
伤残退伍军人和军烈属优先招工——当初父亲定这条规矩时，他还有些不理解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这不仅仅是做善事，更是在给厂子建一道看不见的保护墙。
那些当兵的人，那些为国家流过血的人，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体系。
谁敢动这些人？谁敢动给他们提供机会的人？
何峻生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天花板。
父亲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。
这么多年，父亲在电话里只问工作、问生活、问家里，从不提自己在部队的事，也从不教他该怎么做人做事。
可每一件事，都在教他。
他得记着这个人情。虽然那些过问的人，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窗外传来施工的轰鸣声。新宿舍楼已经封顶了，正在做内外装修。
何峻生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那片荒地，那些他犹豫了许久不敢动的地，现在是时候了。
他拿起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，王省长办公室吗？我是强盛公司的何峻生，麻烦转告王省长，我想约个时间拜访他，有些事想当面汇报。”
两天后，省城一家不显眼的国营招待所里，何峻生和王省长坐在一间小包间里。
王省长比几年前胖了些，头发也白了些，但那股军人出身的精气神还在。
他穿着件普通的灰夹克，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，端起酒杯的手稳得很。
“贤侄啊，”几杯酒下肚，王省长的称呼已经变了，
“你舅舅最近怎么样？身体还好吧？”
“挺好的，劳您挂念。”何峻生给王省长斟满酒，
“最近在忙文化产业的事，跑京城跑得勤，这边反倒来得少了。”
“应该的应该的，”王省长摆摆手，
“你们现在名声在外，文化口那边也是正经路子。你舅舅有眼光。”
何峻生笑了笑，端起酒杯敬了一杯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
何峻生放下筷子，语气随意地提起：
“王省长，您还记得吧，当初我们公司买的那几块地，我舅舅说过将来的用处。”
王省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放下筷子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，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。
“哦？”他盯着何峻生，“贤侄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没错。”何峻生点点头，“我们准备进场房地产了。”
王省长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端起酒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，嚼了嚼。
何峻生也不急，安静地等着。
“好。”王省长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，
“需要什么，你说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抹决然。
“贤侄，有什么顾虑尽管直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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