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9章 489章
八五年的粤省，已经是另一番天地了。
火车站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，如今铺上了柏油，一直通到工业区。
路两边冒出来一排排简易的棚屋，卖早点的、修鞋的、理发的、卖衣裳布头的，什么都有。
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起，热热闹闹的，像一锅煮开的杂粮粥。
何峻生站在强盛公司第三分厂的门口，望着对面新开的那家电子厂出神。
小本子的厂。
牌子崭新锃亮，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卫，进出的人都得刷卡——那玩意儿何峻生见过，港岛那边早就有了，可在内地还是稀罕物。
“何总，”旁边的厂长凑过来，“上个月对面又招了两百人，工资开到一百八了。”
何峻生没回头。
“咱们呢？”
“咱们还是二百。”厂长顿了顿，
“不过他们没宿舍，工人得自己租房子，算下来差不少。”
何峻生点点头。
他知道。
可他也知道，有些事情，不是“差不少”就能糊弄过去的。
傍晚，工业区后面的那片简易棚屋里，炊烟袅袅升起。
下了工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家走，有的拎着饭盒，有的扛着工具，有的边走边啃馒头。
路过强盛公司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时，不少人会停下来看两眼。
那是强盛新盖的宿舍楼。
五层，预制板结构，看着灰扑扑的不起眼，可那是要分给工人的。
“妈的，看看人家。”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蹲在路边抽烟，眼睛盯着那片工地，
“咱们厂住的那叫什么玩意儿？十二个人一间，转身都费劲。”
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蹲下来，也点了根烟。
“你才来半年吧？”
“四个月。”
“四个月就受不了了？”中年汉子嗤笑一声，
“老子来了两年了，换了三个厂。强盛的门槛都快被我踩平了，一次都没进去过。”
年轻人没说话。
远处走来几个人，都是下了工的，聚到这边抽烟聊天。
“哎，你们听说了吗？”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，
“强盛那边，两口子一起进厂的，能申请单间。”
“单间？！”几个人同时扭头看他。
“嗯，听说就在那新楼里。厨房厕所都有，跟城里那些单元楼似的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有人狠狠吸了口烟。
“老子要是有个老婆就好了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又不笑了。
瘦高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，用脚碾灭。
“人家不光有房子，还有那个……叫什么来着？什么金？”
“五险一金。”旁边的人接话，
“我听我们村那个在强盛干的说，每个月厂里额外给存一笔钱，将来老了有养老金，病了能报销，还能用那个什么金买房。”
“买房？”有人眼睛亮了，“自己买的房？”
“对，自己的房。不是单位的，是自己的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有人喃喃，“这他妈跟国有企业有啥区别？”
“比国有企业强。”中年汉子说，
“国有企业工资才多少？五六十十顶天了。
人家强盛二百起步，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，加起来小三百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关键是人家这厂子还招残疾人。”
“残疾人？”瘦高个愣了一下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缺胳膊断腿的那种。”中年汉子说，
“你们没注意吗？强盛那边上下班，经常能看见拄拐的、缺手的、走路一瘸一拐的。都是厂里的工人。”
“我去……”年轻人张了张嘴，“这老板脑子有病吧？好好的健全人不招，招残疾人？”
没人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、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开口了。
“你们不懂。”
几个人扭头看他。
“我们村就有一个。”眼镜中年说，
“在强盛干了两年的。腿没了，以前当过兵，打过仗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人家公司招工有条规矩——伤残退伍军人和军烈属优先。
每年都有政府部门送名单过来，那些残疾人，就是这么进去的。”
周围安静了。
烟头的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
“……真的假的？”年轻人问。
“我骗你干啥？”眼镜中年推了推眼镜，
“我们村那位的媳妇，过年时候跟我妈说的。
说她男人刚去的时候还担心厂里嫌弃，结果人家专门安排轻省活儿，还发话让他安心干，跟正常人一样待遇。”
他抬起头，望着强盛公司那片亮起灯的厂房。
“就冲这个，我就佩服这公司。”
有人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烟头的火光又闪烁了几下。
不远处，两个年轻女工拎着饭盒走过来，说说笑笑的。
“——真的，我听人事科的人说的，强盛那边的宿舍，夫妻房还有小厨房呢，能自己做饭！”
“哎呀那多好啊，不用天天吃食堂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要是能找到个也在强盛的……”
“你找啊，你不是看上人家仓库那个小伙子了？”
“去你的！”
笑闹声渐渐远了。
蹲在路边抽烟的几个男人目送她们走远，又收回目光，继续望着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。
暮色四合，工地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工业区另一头，一间简易棚屋里，三个年轻人挤在一张木板床上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吃晚饭。
馒头，咸菜，开水。
“强盛那边，又盖新楼了。”一个圆脸的说。
另外两个没吭声。
“听说他们那个什么公积金，将来能贷款买房。”圆脸又说，
“就跟国有企业分房似的，不过是自己的。”
“咱们厂？”旁边瘦的那个苦笑一声，“咱们厂连宿舍都盖不起，还分房？”
沉默。
圆脸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
“早知道当初……我就不该嫌强盛面试太远，随便进这个厂。”
瘦的那个没说话。
第三个，一直闷头喝水的那个，忽然抬起头。
“你们说，强盛为啥招残疾人？”
另外两个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说规矩吗？退伍军人和军烈属优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那个说，“我是问，为啥定这个规矩？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瘦的那个开口。
“管他为啥呢。反正冲这个，人家就不是一般人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工业区。
远处，强盛公司的厂房轮廓清晰可见，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。
“我明年还去面试。”他说。
另外两个没说话。
但他们的眼睛，也都望着那个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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