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2章 472章
“烟。”张培民语气平淡,
“书记以前抽,七六年戒了。但办公室里还是常年备着两条中华,放在书柜最下面那层,抽屉里也有几盒散装。不是给他抽的——有些老同志来了,坐下就要烟,你递不递?”
“要递。”何令耘答。
张培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算是笑。
“茶叶呢?”
“黄山毛峰。书记老家是徽州的。”何令耘说,
“但待客用龙井,来的人喝不出区别,龙井名头响,体面。”
张培民这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里带着一点重新审视的意味。
“你爷爷跟你说的?”
“我自己打听的。”何令耘说,“王爷爷是徽州休宁人,六三年调京,家里习惯应该没变。”
张培民没接话,转回头继续往上走。
他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泛上来。
休宁。这是连部里很多老同志都不一定记得的细节。这年轻人来报到之前,做了多少功课?
“秘书处这段时间,”他像是不经意提起,“不太平。”
何令耘没有说话,等下文。
“王秘书——跟着书记五年了。”张培民语气平平,
“五月份下放,去冀北一个市,正处。
只要不犯错,干两年回来,运气好还能往上走一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个位置,放出去的人,前途都不会差。”
何令耘依然安静地听着。
张培民忽然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“你知道书记为什么拖了四个月还没定接任的人?”
楼梯间很静。楼下隐约传来打字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响,楼上有人在搬动桌椅,椅子腿蹭过地板,发出沉闷的移动声。
何令耘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“因为定谁都不合适。”他说,
“定了,其他人就死心了。不定,大家就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。”
张培民看着他。
“这四个月,秘书处八仙过海,该动的都动了。该站队的站了,该表忠心的表了,该走门路的也走了。这时候人定下来,后续反而清净。”
他没有说“所以书记是在等你”。
但他也没有否认。
张培民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上走。
走廊不长,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关着。门框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铭牌,简洁到近乎朴素。
张培民在门口站定,没有立刻敲门。
“我多问一句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目光落在那扇暗红色的木门上,
“令耘同志,你和书记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何令耘答得很轻,但很清楚:
“王爷爷是我爷爷的老战友。”
张培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想起老主任那句“你不要怠慢”,想起书记迟迟不定的那四个月,想起今天早上突然让他亲自下去接人的那个电话。
老战友。
这个词的分量,只有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听得懂。
他不再问了。
“走吧,”张培民抬手敲门,“先到隔壁秘书办,让赵秘书通报一声。”
秘书办公室在这间正门斜对面,小很多,十几平米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两个文件柜。
桌上堆着几摞文件,边上搁着一个落漆的搪瓷茶缸。
赵秘书——赵志国,三十七岁,中等身材,白衬衫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却熨得笔挺——正埋头整理一份讲话稿。
听到敲门声,他抬起头,看见张培民和身后那个陌生的年轻人,眼神微微一顿。
“张主任。”他起身。
“小赵,”张培民说,“这位是新报到的小何,何令耘。书记要见他,你给通报一声。”
赵志国看了何令耘一眼。
那目光很平,没有多余的打量,也没有刻意的热情。只是看,然后点点头:“稍等。”
他转身,推开那扇暗红色的门,进去了。
门没有关严。
何令耘站在原地,没有往里张望,也没有和张培民交谈。
他微微垂着眼,像是看着地面上某个固定的点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张培民也没有说话。
大约过了两三分钟,门开了。
赵志国走出来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书记请何同志进去。”他侧身让开门口,目光和何令耘短暂地相遇,又平静地移开,
“张主任,书记说辛苦您了,您先忙。”
张培民点点头,没有多停留,转身下楼。
何令耘站在门口,整了整衬衫领口,抬手轻叩敞开的门扉。
“进来。”
他的脚步踏过门槛。
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。
——
赵志国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搪瓷缸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茶汤泛着沉沉的褐色。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凉了。涩。
他慢慢把杯子放回原处。
他今年三十七岁。
二十五岁进部,从科员到副主任科员、主任科员,前段时间暂为书记的秘书。
他以为自己至少能跟一届。
但是书记找他谈话。
没说直接定他,只是先试试
他没问为什么。不该问的不能问。
他也没敢想“将来”到底是什么。只想着下去好好干,别给书记丢人。
可这四个月,隔三差五还是能听到部里的消息。
秘书处有人活动了。
谁谁谁去给某位副部送过材料了。
某某某通过某位老领导递了话。
最活跃的那位,跑了三趟人事司,据说连家里长辈都动用了。
他听了,只是沉默。
他能怪谁呢?那是秘书的岗位,多少人盯着。他下去了,位置空着,别人想,太正常了。
可他没有动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太清楚书记的脾气。
越是想争,越得不到。
这四个月的不定,也许就是书记在看——看谁沉不住气。
他沉住了。
然后呢?
赵志国慢慢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上。
那个年轻人进去了。
他二十五岁——不,赵志国记得刚才张培民说的是“今年刚毕业”,那应该更年轻,二十一,顶多二十二。
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做什么?在基层锻炼,骑着自行车下公社,调解过两家因为宅基地打架的农民,写过一篇被处长表扬的调研报告。
他二十四多的时候,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那扇门外面等通报。
而那个年轻人,二十多岁,第一次迈进这栋楼,就直接走进了那扇门。
赵志国垂下眼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站在走廊里的样子。
安静。非常安静。
不东张西望,不和任何人攀谈,也没有一丝初来乍到的局促。
张培民和他说那些书记的习惯时,他就侧耳听着,偶尔点头,不问一句多余的话。
那不是装出来的。
那是从小浸在某种环境里,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赵志国忽然觉得有些荒唐。
他在这栋楼里待了十二年,自认为看人很准。
可是那一眼,他竟然看不出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北大毕业,应届,姓何,母亲在文化部——
他想起刚才登记表上那一栏,父亲是空的。
母亲:白灵,文化部政策法规司。
然后呢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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