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8章 468章
何大虎没回答。
他知道儿子不是真的在问那些人去了哪里，而是在想那些他没走完的路，那些他曾经离得很近、最终却擦肩而过的人生。
“峻生。”何大虎的声音比平时温和，“你在部队干得不差。”
何峻生抬起头。
“但当年让你退伍，你是知道原因的。”何大虎看着他，没有回避，
“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。你大哥从小就跟着爷爷学那些，心思在国家、在经济上，那是他的路。
你两个弟弟妹妹还小。你妈一个人在里里忙，干爹干妈年纪大了——这家，总得有人能顶上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这个担子，爸爸让你挑了。”
何峻生喉头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喜欢部队。”何大虎拍拍他的肩膀，
“当兵的人，谁不喜欢？枪、兄弟、荣誉，那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。”
何峻生猛地抬头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何大虎却没看他，只是望着窗外，声音很轻：“可是峻生，有些路，不是走上去才算数的。
你心里有那条路，有那些战友，有你在部队学到的那些东西——这就够了。
以后你接手家里的生意，该怎么做人，该守什么底线，部队教过你，我信你。”
他转回头，看着儿子：“这个家，将来交给你，我放心。”
何峻生使劲眨了眨眼，梗着脖子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行了，”何大虎站起身，恢复了惯常的语气，“学习上多用点心。你舅舅他们已经回来了，粤省那边工厂落地，到时候你得过去跟着学。这么大个家业，将来摸瞎可不行。”
“知道了爸，我会好好学的。”何峻生的声音还有些闷，但已经稳住了，“不会让家里失望。”
“还有，”何大虎看着他，眼神有些深，
“你爷爷当年交代的话，要刻在心里。将来国内发展起来了，花花世界什么样的诱惑都有，钱、色、名，一样比一样烫手。到时候别迷了眼。”
何峻生挺直腰板：“爸，您就对我这么没信心？好歹我也是受过部队教育的，我可是钢铁战士。”
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胸膛，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。
何大虎看着儿子这副模样，没忍住笑了。
他伸手摸摸何峻生的后脑勺，像摸小时候那个追在他身后跑的小男孩。
“钢铁战士……”他轻叹一声，“峻生，这件事上，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何峻生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喜欢部队，也知道你其实还想穿着那身军装。”何大虎没有看他，声音很低，
“让你退伍，让你回来接这个家……这事是爸爸做的决定，你别怪爷爷，也别怪你妈。将来不管走得多远，你心里这道坎要是过不去，怪我。”
何峻生站在原地，嘴唇动了动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
“爸……看你说的。”
他的声音也低了：“我知道这都是为了家里好。再说了，您不是还让我当了几年兵吗？过瘾了。我很知足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垂下眼睛：“真的。”
何大虎没再说下去，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儿子的肩膀。
窗外，白灵的声音远远传来，叫何峻生去帮忙搬东西。何峻生应了一声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他没回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爸，那边冷，你护膝多带一副。”
然后快步走了。
何大虎站在原地，很久没动。
……
出发这天，院子里比往常更热闹。
白灵起得很早，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。棉衣叠得整整齐齐，护膝塞在最方便拿的位置，冻疮膏用旧袜子包好卡在侧面口袋里。
何大虎想说基地什么都有，待遇一直是全军最好的，但他看着妻子微微弯下的背影，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那是她的心。
先生站在廊下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，什么也没说。夫人拉着何大虎的手，絮絮叨叨嘱咐着新疆的气候、饮食，说到一半又住了口，只是拍拍他的手背。
孩子们都聚在车边。龙凤胎还不懂离别意味着什么，只以为爸爸要出远门，吵着要带葡萄干回来。
何若曦站在姐姐身边，安静地看着父亲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
何峻生沉默着把行李往车上放，放完也不走开，就站在车边。
何大虎看了一眼人群，目光落在长子身上。
“令耘。”
何令耘上前一步。
“你毕业了，马上要进单位。”何大虎看着这个从小跟在爷爷身边、如今比自己还高出小半个头的儿子，
“咱家条件是好，但刚进去不能张扬。多看、多学、少说话。我不担心你的能力，我担心的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记住，做人做事都要脚踏实地。那些人能把你捧多高，就能把你踩多狠。”
何令耘点头：“知道了，爸。”
“但也别低声下气。”何大虎难得说了句带点锋芒的话，“说句狂妄的实话，就咱们家这条件，能比上的没几个。这个度，你自己把握。遇到拿不准的事，多跟爷爷请教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何大虎点点头，往前迈了一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哦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何令耘看着父亲的表情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“自己的事抓紧点，别让你奶奶一直催。”何大虎说得云淡风轻，“听见没有？”
何令耘：“……”
他清晰地感觉到，在场所有长辈的目光——奶奶、妈妈、甚至爷爷——瞬间聚焦到自己身上，像八月的太阳。
何令耘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。
有你这么一个爹，真是我的福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：“知道了爸，您放心吧。您赶紧上车吧，别耽误了。”
“哈哈哈！”何大虎大笑着拉开车门，“走了！”
引擎发动，车缓缓驶出院门。何令耘站在原地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，就感觉手臂一紧——
夫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，拉着他的袖子，声音里带着压抑多时的急切：
“令耘啊，你可是亲口答应奶奶的！要抓紧啊！”
何令耘：“……”
“你看看你，马上要上班了，你们那个王书记我是知道的，老革命，工作狂！他还当院长，一天到晚不是这个会就是那个会，你还要读研究生，哪还有时间谈朋友？”夫人越说越急，
“当初我就跟你爷爷说，别把你安排到他手下，你爷爷非不听！什么‘跟着老王能学到真东西’，学到真东西你就不找媳妇了？”
何令耘试图插话：“奶奶，其实王书记他……”
“要不咱们再跟老王说说，换个部门？”夫人眼睛一亮，显然这个念头已经在心里盘桓许久，
“我看人事局就不错！没有那边忙，接触的人也多——我在总参那些老姐妹，家里孙辈该成家的可不少，我给你踅摸踅摸？”
何令耘张了张嘴，一时竟不知从何反驳。
白灵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，到底没上来解围。
先生捧着重新沏好的茶，悠悠喝了一口，目光投向院门口空荡荡的方向，仿佛那个始作俑者还未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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