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 记


千禧年之前,我大学毕业去了深圳的一家高科技公司上班。那时沿海城市的发展如日方升,市场经济唯快不破,个人被绩效和房价不停驱策,高速运转。终日忙碌的我只有在接到父母打来的电话时,才想起远方还有一个衰败哀愁的故乡叫作“咱们厂”。

“咱们厂”是一家坐落在辽西深山中的三线军工厂,我的父母在此工作生活了四十年,兄姊也都出生于厂职工医院,读完子弟中学后在厂内上班,一家人由此认定我们的根就在“咱们厂”。然而同在千禧年,这座国营大厂却是暮色沉沉的景象,直到二〇〇六年政策性破产,曾经以厂为家的几万职工家属分流四散,我的故乡就此被连根拔起。

虽然计划体制下的大厂纷纷消失,但是,当年的厂矿生活经历还是留给我们深深的人生印痕。

由于工作的关系,我常在全国各地出差,接触过不少厂矿出身的子弟,并慢慢了解到各地厂矿的子弟是一个非常巨大的群体,他们大都经历过厂矿集体社会的鼎盛和落幕,也都饱含着一份特殊的乡愁。许多子弟曾向我热情地展示“他们厂”的生活老照片,有江西的铜矿、四川的钢厂、甘肃的核工业厂、贵州的航空厂、河南的热电厂。我边看照片边感慨:工会俱乐部、独身宿舍楼、子弟校、职工医院、大集体冷饮厂、厂报厂电视台……原来大家的成长环境如此相近相似,并没有想象中天南地北的巨大差异。

及至二〇一六年,我偶然间读到一则新闻,提及国企改革的最后一步就是在全国范围内完成“剥离企业办社会职能”,即全国万千家企业的子弟校、职工医院和家属区将被移交地方管理,这意味着原来的“企业小社会”将不复存在,曾经熟悉无比的厂矿集体生活将成为历史名词!

读罢新闻,我心底泛起了几层涟漪,一来想到了故乡老厂的荣光和落幕,二来推己及人,也想到了千千万万各地各厂子弟的同质化经历。从那一刻起,一颗种子埋进我的心中,决定当年厂矿生活的荣枯聚散写成故事。于是,在第二年的春节假期里,我一鼓作气写完了第一稿。在随后的不断修改过程中,我曾因书名犹豫过很久,想到过一些抓眼球的名字,但最后还是选择《子弟》这个远焦距的书名,来承载故事中已有的和未尽的表达。

这就是这篇小说的创作缘起。

小说定稿在二〇二〇年初,这一年恰逢第一批八零后步入四十岁的一年。四十岁是人生半程的驻足点,很多人都会静下心来总结自己的出发和抵达。若说少年时转身背离故乡是一种必然,那么,人到中年重又泛起的思乡,是否也是另一种必然?

不同于父辈们的社会运动迁徙,我们这代是经济活动的迁徙,像是一群向着大城繁华迎风飞起的风筝,而身后的故乡越远越模糊,个人和故乡之间的那根脆弱的细线,终会崩断在时光深处。

潮水起落,人群聚散,每个年代都自有独特的浪漫与艰辛。世间的故事涓滴连绵,我谨以这篇小说,掬起一捧故厂少年的跌宕乡愁。

以此为后记,并谢谢所有的编辑。


  (https://www.24xsk.cc/book/4252/4252813/41289203.html)


1秒记住24K小说网:www.24xsk.cc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24xsk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