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
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

“紫茉莉花店”里平添了好多旧物件,顾客一走进屋里就好像回到八十年代:柜台上是渡江牌收音机,墙角是蜜蜂牌缝纫机,门帘是挂历纸卷成的珠帘,窗台上摆着两分钱叠成的绿色纸菠萝,这些都是小满从西铁城废墟里捡回来的“宝贝”。

顾客等候切花拼花的时候,都饶有兴趣地端详店里面的摆设。大家都喜欢这样的怀旧风格,渐渐地有更多人慕名上门参观。爱美的女孩子们特意穿上布拉吉连衣裙来拍怀旧风照片。小满经常在一旁示范指点:“喏,站姿要掐腰,喏,手要搂在脖子后面,这才像《大众电影》的封面。”

午休时间,夏雷约上孔生一起去楼层吸烟区。

等点完香烟,夏雷深吸了一口烟气,跟孔生说:“老板,有一件事我考虑了很久,最近压力很大,我想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
孔生明显一愣,他是职场老江湖,当然知道夏雷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。让他吃惊的是,夏雷正在快速上升的通道上,无论怎么说,跳槽都是完全不合算的买卖。当然还有一种更险恶的可能,那就是夏雷以退为进要求升职加薪。想到这儿,孔生含住一口烟,歪着头反问:“我怎么才能留住你呢?”

“我仔细考虑了好久,不是为了谈条件,”夏雷说,“原因都在我身上,我需要休息,没有别的原因。”

这下孔生真的诧异了。以他商人的思维,一切条件都可以谈,一切利益都可以交换,一切立场都可以收买,可夏雷的回答无疑是去意已决,无可交换。真是见了鬼了!

往后两天,孔生找夏雷正式谈了两次,想搞清楚他的真实想法。夏雷也感觉到了孔生的不甘,如果他不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,孔生不会轻易签字放他走。最后他只能编造说,最近相处一个女朋友,女方家里是官商,着急要他过去代持打理。

“女朋友?是那个地球仪上的麦哲伦吗?”孔生问。

“是的,我们已经登记了。”夏雷说。

孔生听了,放心地往椅背一靠,觉得事实无非就是如此了。人家好运攀上了高枝,也许日进斗金,不需要在这里一个月挣两三万块。

“祝福你啊!夏雷,你走的是最让我羡慕的捷径。”孔生捋了捋头发,感慨地说,“我从小一路靠自己打拼,出国读书回国当高管,但也始终打不开再向上的一层天窗,而你唾手即得,好运气,祝福你!”

夏雷笑了笑不置可否,只要孔生相信就好。

“我就不请你吃饭搞送别了,你找点交际餐费的票子,一万以下的,当作最后一次报销,算是我送你的结婚红包。”孔生最后说。

“感谢您一直的关照!”夏雷知道这是最后的封口费,他客气地说,“宾主一场,我真的跟您学习到很多东西,谢谢!”

夏雷离职后的一天,孔生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想起什么。他叫来财务查看夏雷的既往报销清单,并没有找到那一万元的交际餐费报销。也就是说,夏雷并没要这份封口费!孔生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,百思不得其解,难道是夏雷不想领他人情?不会吧,即便当了金龟婿,白捡一万元也不是一个小数目。

辞职后的夏雷,先是去售楼处退了房子的定金。

“好奇怪,房价在猛涨,你还要退房子?”售楼小姐问他。

“不好意思,钱有点紧张。”

“好在现在是升值,马上就要限购了,你一退掉马上就会有人来接盘的,你确定想好要退?”

“是的,真的想好了。”

等售楼小姐把退房协议交给夏雷签字,没等他那最后一笔写完,身旁围观的几个人就争先恐后地喊:“小姐,这个退掉的房子我要了,我现在就刷卡!”

夏雷从前忙得一直没顾得上父母,这次终于有了时间尽孝,他领着父母旅游了几个省市。等旅游回来,他很快应聘上了一家中等规模公司,收入和待遇很一般,好在不怎么加班,可以多陪陪家人。

“你总算能为自己活着了,”晓丹替夏雷的自由感到高兴,“趁不忙的时候,发展一下自己的爱好吧。”

“这些年我手忙脚乱地追赶一个个指标和进度,都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爱好了。”夏雷苦笑。

“我刚报名了一个业余合唱团,要不你来陪我一起唱歌?”

“业余合唱团?不会是一群退休没事的老阿姨吧?”

“才不是呢,是来自各行各业的年轻人,”晓丹说,“并不是每个上海白领都是消费主义的人生观,你还真应该跳出单位环境的幸存者偏差,重新看看这个城市。”

夏雷的新单位办公室还是在陆家嘴,离原单位只隔了两个街区。新单位的工资不高,也不需要经常加班。

这一天下班时间,夏雷拎着皮包下楼,要赶去和晓丹汇合参加合唱团排练。穿过写字楼大堂时,他偶然瞥见孔生正和一个穿网球衫的人在咖啡厅门口握手分别。

孔生也看见了夏雷,他猝不及防地一愣,随即露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。和夏雷尴尬寒暄了几句后,孔生接了个电话就匆匆离开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夏雷疑惑,为什么孔生要跑到远离办公室的地方谈话?和孔生谈话的人是谁?

好奇心让夏雷停住了脚步。他忽然想到了办法,于是假意掏出钱包,走到咖啡厅的收银台,说:“小姐,结账。”

“你是哪张台子的?”

“我是代结,就是刚出门的,穿网球衫先生那一桌。”

“可是他自己已经结过了。”

“你再看看,应该是没结。”

“真的结过了,发票都开完了。”收银小姐无奈,给夏雷看了一眼发票的打印底联。

夏雷瞄了一眼,记住了发票的单位抬头,那是一家行业内的猎头公司。

这可就奇怪了!如果孔生和猎头谈公事,那肯定应该在单位办公室,还需要人力总监作陪。夏雷想了一下,今天在这里撞见孔生,他应该不是在谈公事,难道……是孔生自己准备跳槽?想到这儿,他掏出手机,给关系要好的前同事打了个电话。

果然,电话那边的同事说孔生被分销商联名举报到美国总部,总公司正在核查中国区业务作假。“老外的审计师已经入驻,估计过不了多久,孔生就会露出大纰漏,大家都风传他在外面找工作。”

这下终于搞清楚了,夏雷边走边回想这一年发生的往事,多少聪明人反被聪明误。孔生刚才肯定是在接洽新的职场东家。毋庸置疑,一定是他设计的做局方案失败了,吃了哑巴亏的分销商索性鱼死网破,掀开了中国区业务数据作假的盖子。

陆家嘴马路上熙来攘往。孔生在路上寻找下一个职场赌局,夏雷在路上赶赴一场合唱。两个人向着不同的方向,擦肩而过,各奔前路,各求其所也各得其所,这就是被人称为魔都的上海。

夏雷在地铁常熟路站下车,这里离音乐学院最近。每次排练之前,他都要和晓丹在附近吃上一口晚饭。这天,他俩选了一家水煮鱼小店,面对一满盆的腾腾热气,晓丹举起筷子正要开动,忽然又停了下来。

“怎么了?”夏雷问。

“你听你听,音箱里放的什么歌?”晓丹指了指饭店角落里的音箱,笑着说。

饭店的音箱里正放着《一天到晚游泳的鱼》。

夏雷不禁拍案大笑,转身对服务台大喊:“老板你换个曲子吧,我们都舍不得动筷子吃鱼了!”

“这首歌你还会唱吗?”晓丹问。

“当然会,这是我和小满初一那年暑假最喜欢唱的歌。”夏雷边说边哼哼,“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,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爱不停休……”

“还是老歌好听,现在的新歌都不如从前。”

“也不是新歌不好听,只是再抓不住我们这代人的心了。”夏雷说,“这次回西铁城见到小满,我俩还一边骑自行车一边唱这首歌了呢。”

“小满从小就有一颗赤子之心,这是他身上最可贵的地方。他在安宁医院消沉避世的时候,我最担心他了。”晓丹说。

“幸好他遇见了春春,有了新的希望和陪伴。”夏雷说,“我跟他聊过,他又找回了原来的自信,时间是会改变一些东西,但也改变不了全部。”

吃过晚饭,夏雷和晓丹手牵手穿过郁郁葱葱的梧桐路,来到了校园音乐厅。这里聚集着下班匆匆赶来的合唱团友,大家在舞台上站成弧形,女声部在左,男声部在右。

“今天是七夕,我们来排练一首表白爱慕的歌曲。”燕尾服指挥登台开场,“先做个小调查,请曾被表白过的女士举手。”

大家都发出笑声,女生们一边捂着嘴笑,一边纷纷举手。

“太好了,你们人生完整!”燕尾服指挥转入正题,“我们今天排练的这首歌,可能是史上最啰唆的表白,你们不要嫌烦。”

“真心就不怕啰唆。”大家笑着回答。

燕尾服指挥点了点头,示意钢琴师开始。钢琴师随即敲出一串晶莹剔透的音符。夏雷和晓丹站在巨大的帷幕下,和大家一起轻轻摇动身体,轻轻吟唱:

我喜欢放学的铃铛

我喜欢停电的夜晚

点一对蜡烛在幽静的玄关

我喜欢城市尽头那远远的青山

我喜欢热气球飞上西边的天空

我喜欢清晨的石板路雾腾腾的早餐店阿公的桂花糕

我喜欢每一朵暮云与每一株绿树

我喜欢你,你应该也知道

我喜欢你,你应该也知道

……

歌声中,晓丹和夏雷仿佛看见油毡纸被小满放回老泵房,火车票被夏雷退给售票阿姨,雪花从晓丹的手心升向天空,粉笔头从王东东鼻梁飞回顾阿拉老师手里,摔倒在地的庄哥一跃而起跳回舞台,擀面杖被丁师傅收回放进车筐,搬迁的卡车缓缓后退到家属区,卡车上的家当被人们搬回家里,瓢盆碗筷被重新放回到橱柜里,黑暗沉默的西铁城重回一片闪亮通明。

歌声中,合唱团的每个人都想起了童年的梦、少年的诗、故乡的时与光。时光是七色花,时光是九色鹿,时光是每个凡人心中的潺潺小溪,溪流像雾气一样升腾萦绕,飘出音乐厅的穹顶,在万家灯火的城市上空,汇合于这世间的千江水千江月,泛起无数细密的欢笑和眼泪、碎沫和水花。

(全文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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