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
空城记

西铁城大搬迁正式开始。

像是蜗牛驮着背壳离开草丛,人们带上几十年的家什彻底搬离家乡。军工厂小镇将很快断水断电,五千家灯火就此熄灭。从太空俯瞰,地球夜景上将消失一个不起眼的光亮点,西铁城即将完成它的历史使命,沉入茫茫夜色和浩渺历史中。

第一批五十辆搬迁卡车驶进了西铁城,停在家属区的各个楼口。四十年前,卡车拉来了上万军工人来到了这片土地,四十年后,他们的后代子孙又要从这片土地离开。

佟老师家的卡车将率先发车,赶来送别的学生同事老街坊里三层外三层,穿工作服的小满在车上爬上爬下,一遍一遍检查绳子,加固苫布。佟老师含着泪和大家一一握手告别。小满强忍住哽咽,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“小满要常给佟老师打电话,有机会来沈阳老师家坐坐,”佟老师抱了抱小满,“你永远是我的学生,我永远是你的老师。”

卡车终于开动,小满一边流泪一边挥手。这时一个小伙子手拿“铁城电视台”的话筒迎上来,旁边的摄像师也把镜头对准了他和小满。

“你好,我是铁城新闻的记者,”小伙子先跟小满自我介绍,“今天特意来报道西铁城大搬迁,刚才我们拍到了你和老师的挥泪离别一幕,我想采访您一下,可以吗?”

“可以,那个……我哭的时候,你们把我录下来了?”

“是的,这一幕非常感人,我们会在今晚新闻里播放,您没意见吧?”记者问。

“男儿有泪不轻弹,今天也是没忍住。”小满解释道,“好吧,没意见,可以播。”

“下面我们开始对您的采访提问,可以吗?”

“是不是要我照着稿子念?”

“我们是随机采访,你即兴回答就可以了。请问为什么刚才你哭得这么伤心?”

小满回答:“六十年军工厂四十年西铁城,没想到上万人就这么散了。佟老师是我的恩人,工厂的很多父老也都是我的恩人,他们看着我从小长大,给过我很多支持和帮助。我们西铁城这里是熟人社会,尤其子弟校长大的孩子,对于工厂有很深的感情,我非常舍不得这些家乡父老。”

记者:“请问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吗?关于三线工厂的生活,你有什么感受?”

小满回答:“是的,我就是地地道道的军工第三代,就在工厂的职工医院出生,在厂幼儿园长大,在子弟小学和中学念书,随后是职工技校,再入厂当工人。感受么,怎么说,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主题,首先讲,我感到非常骄傲,我们军工厂曾经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历史贡献,当然这也牺牲了两三代人的青春。当年的口号是‘好人好马上三线’,工厂的职工素质都非常高,可是山区里太闭塞,条件也艰苦,我们远离城市,也错过了很多的时代机会,比如说我们子弟中学没有文科班,也没有艺术生,很多有天赋的孩子得不到成长的机会,最终只能下厂当一名普通工人……”

记者问:“对于工厂的这次搬迁,你能不能谈一下感受?”

小满说:“你说的搬迁其实不准确,应该说是分流解散,这里马上就成为一座空城。生产线停了,包括子弟中学、职工医院,也全部废弃。医生和教师要么并入地方机构,要么拿到遣散费去私人医院和私立学校打工,这些变动都是没办法的下策,大家是发自内心不愿意寄人篱下,至于工人,就不用提了……”

记者说:“这是您的个人感受,还是大家的感受?”

小满说:“当然是大家的感受,我讲两件事,第一件事,工厂的七条分流措施一出来,就有老工人找工作组说他选第八条,宁肯跳楼也不让厂子黄,还有住院快死的老工人要回厂再看一眼大烟囱冒烟;第二件事,工厂停产时搞了个停产仪式,很多工人都是揣着父母的相片去参加活动的,因为这是他们父辈一砖一瓦建成的工厂。”

看到小满越说越激动,记者为难说:“看看你还能不能提出一些建设性的观点?”

小满说:“建设性?我们工厂一直很积极地建设,深山老峪里经常有自然灾害发生,动不动就山洪塌方泥石流,每隔几年就得重建厂区。我们三线厂都有先天缺陷,地点在深山里面,维护成本和运输成本太贵,干啥啥不挣钱,当然效益不好也和管理有关系……对了,记者同志,是不是我说跑题了?”

记者解释说:“我的意思是,对于既往西铁城厂有怎么样的……怀念和感恩?对于未来生活有什么畅想?”

小满说:“怀念么,从前的荣誉也就放在身后了,奖章不能拿来当饭吃。感恩当然是子不嫌母丑,我们不嫌弃工厂没落贫穷。至于未来的畅想,如果一定要畅想的话,我想就是,我们的下一代可以不必蹲在山沟里了。”

记者问:“那你个人下一步准备怎么发展,有没有信心?”

小满说:“我和女朋友刚在城里开了个花店,第一步我俩先经营好花店,然后考虑成家结婚,对于我们的未来,我非常有信心。”

记者问:“最后你还要对自己的父老乡亲说些什么?”

小满说:“我们还要加倍付出努力,早一天走出困境,突围成功!但愿大家的明天充满更多机会,每个人都能追求到自己想要的幸福。”

记者最后说:“感谢您的采访,谢谢您!采访结束!”

小满说:“不客气,你们什么时候播出?”

记者说:“今晚的铁城新闻就能看到。”

和记者告别之后,小满走向七号楼王劳模家帮忙装车,然后又送走了八号楼吕会计家的卡车,他一再握手一再挥别,跟这些老街坊道一声惜别珍重。

第一天总共有五十辆卡车从西铁城奔向异乡。小满忙活了一天,傍晚才回到自己的小屋。他怕耽误了看电视就没做饭,只是剥了一个橘子坐等着节目开始。

到了六点半,《铁城新闻》开始播报:“今天,我市西郊的化工厂开始了历史性的搬迁工作,自1966年三线建设开始,化工厂已经度过了四十个春秋,加上三线建设之前的前身,这座共和国的功勋军工厂已经有六十年的历史,壮别昨日,开拓明天,上万名职工和家属将有序撤离,今天是撤离的第一天,请看我们现场记者发回的报道。”

紧接着画面切换,采访小满的那个记者手持话筒,介绍说:“今天我们来到西铁城搬迁现场,这是第一辆即将出发的卡车,搬迁家庭是西铁城子弟中学的老师,他们一家即将搬去沈阳,在现场,我们看到了很感人的一幕,这个小伙子是老师的学生,送别时,他抑制不住情绪哭了起来,下面我们采访一下这位小伙子。”

画面里,记者问小满:“你好,我是铁城新闻的记者,今天特意来报道西铁城大搬迁,刚才我们拍到了你和老师的挥泪离别一幕,下面我想采访您一下,方便吗?”

小满:好吧。

记者:为什么你刚才哭了?这么伤心?

小满:老师是我的恩人,工厂很多父老都是我的恩人,尤其子弟校长大的孩子,对工厂有很深的特殊感情,非常非常舍不得家乡父老。

记者:对于未来生活有什么畅想。

小满: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主题,我感到非常骄傲,我们军工厂曾经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历史性的贡献。从前的荣誉也就放在身后了,但愿我们的明天充满更多机会,每个人都能追求到自己的幸福。对于我们的未来,我非常有信心。

记者:感谢您的采访,谢谢您!

第二天上午,西铁城又开来一百辆卡车,这一天将有一百户人家彻底离开家乡。

小满没去帮忙装车,而是匆匆赶到了厂机关办公楼。

楼里空空荡荡,原来的电话声,打字机声,会议室的哄笑,劳资科的拍桌子争吵,这些声音都彻底消失不见,偌长的机关楼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橐橐回响。到了三楼,小满撕开广播站的封条,踹开门锁走进去,从前的麦克风和播放机居然还在。

“太好了!”小满擦掉播放机表面浮灰,接上电源线。

奇怪,电源灯没反应。小满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,又走到走廊尽头,合上了电源总闸,嘴上念叨着:“老天拜托!让这些老机器再最后工作一次吧。”

电源灯终于争气地亮了。小满拿起麦克风试验:“喂——喂——喂——”

这一次声音传了出去!全厂区二十个老迈的大喇叭忽然同时响起了洪亮的“喂喂喂”,把全体西铁城人民吓了一跳,连午睡的人也被惊起,竖起耳朵。家属区已经启程的卡车车队又慢慢停下,车里的人走下车,抬头疑惑望着大喇叭。

小满把昨晚准备好的磁带放进播放机,然后打开窗户坐在窗台上侧耳倾听。

磁带开始缓缓转动,悠扬的前奏从大喇叭里传出,响起了张镐哲的《北风》:“我在乡愁里跌倒,从陌生中成长,未来旅程却更长。我想到北方,无助地眺望。我知道,不能忘……”

歌声响彻彻十里西铁城的上空,马路上走路的人停下步伐,打扫院子的人停下笤帚,卡车旁的人放下绳索,窗前的人打开窗户,饭桌旁的人放下筷子。此一刻西铁城时间停顿,惟余歌声回荡悠扬,成千上万人抬起手臂,擦拭眼角。

“北风,又传来熟悉的声音,刹那间让我突然觉得好冷。仿佛,在告诉我走得太远,有没有忘记最初的相约……”

这是西铁城厂四十年风云的落幕终曲!曲终人亦散,从此家乡是故乡!

从初建到繁盛,再到衰败,直至废弃,四十年。

四十年里,几万人于斯生长,病老,婚丧。直到某一天,炊烟不再升起,街道不再喧嚣,人群像潮水倏忽退去,留下一座空城。从前的厂长、车间主任、邮递员,屠户、五保户、疯子傻子都不见了。从前的欢笑、哭泣、争执、掌声、汽笛声、车铃声、广播声都消失了,惟余空寂。

夏天过后,小满经常一个人回到荒芜厂区里,彷徨游荡,独步空城。

他走在柏油马路上,路面已被黄土渐渐侵染掩盖,杂草在马路中间的罅隙里长成尺高,没有一辆汽车通过,也没有一辆自行车通过,行人只有他自己。他从厂东走到厂西,走累了就在马路当中躺下。马路的路面粗糙微凉,四下寂静,只有秋虫低鸣。

他翻窗跳进不同的住家。有的人家墙上还挂着没舍得撕下的红纸双喜字,有的人家搬走时地上还遗落着碗筷、木梳和小孩的田字格本。他俯身拾起一张青年标兵奖状,拂掉上面的灰尘,把奖状重新挂在墙壁上。

他走进废弃的幼儿园,园门上爬满了牵牛花,生锈的跷跷板已被藤蔓包绕,秋千上蹲着的一只蟋蟀跳开。他走进废弃的浴池,浴池池底只有几只腐朽的木拖鞋,换衣箱上结满了蛛网。他走进空无一人的灯光球场和溜冰场,从前的女孩、汽水、汗水和荷尔蒙,都再无踪影,空空寂寂。

他钻过破损的铁丝网,已被掩埋的厂房再无机器的轰鸣,只有土石中长出来的小花在风中摇曳。他爬上机关楼的楼顶,这里曾经是工厂集体生活的心脏,他在最高处张开手臂,仿佛招呼从前上下班的千万车流。

他站在清晨的废弃铁路上,想着远方拥挤的城市,那些着急上班的皮鞋,那些按速度分类的马路,城市里没有人会仔仔细细地端详一棵草的伸展,一只蚂蚁的跋涉,一朵云的升起,一束霞光的隐去。

他在午后凭栏空楼,熟悉的微风吹过他的面颊,他想,都说风识故人面,这风可曾数清了我新增的几道皱纹?他睁开眼,只见风中吹来一片半黄的梧桐叶落在脚下。

他在傍晚登山,远眺山峦里的生产区。那些失去烟气蒸腾的烟囱和灯光不再的厂房弧顶,像他的父辈一样衰老沉默,背影黯淡,无声融入夕照后的黑暗。他在山顶坐下,点一支烟,看金乌坠落玉兔升起,繁星满天,北天星座在头顶闪耀,银河仿佛在头上噼啪作响。

废土之城,长沟流月去无声,西铁城旧日时光,俱往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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