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
四人晚餐

夏雷把《分销商奖励统计表》整理完毕,交给孔生过目。

孔生仔细看了一遍,把虚报明显的分销商画上蓝圈,再把保守观望的画上红圈:“下个月,我们要有更多的蓝圈,争取消灭红圈。”

夏雷点点头,他知道分销商们已被返点奖励的诱饵吸引到了赌桌上,或多或少抛出了第一批赌注,但庄家孔生嫌少,想诱导他们下个月抛出更多的赌注。

“第一期的奖励返点是20%,对吧?”孔生自问自答,“看这情形,第二期需要调整了。”

“那就加大力度,把第二期改成25%?”夏雷问。

“恰恰相反,要改成15%!”孔生往椅子背上一靠,摇着手说。

“怎么能调低奖励?”夏雷怀疑自己听错了,“调低后他们就不会再踊跃了。”

“不要看数字,要看数字后面的逻辑,看释放的信号。”孔生转了转手上的记号笔,“很简单的道理,大家都是在判断预期。第一期已经是20%,如果第二期是25%,那分销商就会心想第三期会不会是30%,越往后越有利,反而在第二期就不着急加注了。”

“反过来,第一期是20%,第二期变成15%,大家可能预判第三期会是10%,越往后越利薄,不如干脆就在第二期把筹码全交割了。”夏雷顺着孔生的思路推论说。

“对,追涨杀跌。”孔生说,“商场上的博弈,赌的就是人性,很多饥饿营销也是这么玩的。”

“听您这么一说,我想起了新楼开盘,上周我去看房子,售楼小姐只让看了三分钟就把我们赶走了,莫非是在搞饥饿营销?”

“具体问题还要具体分析,”孔生建议说,“你先看大盘和政策,很快上海就要限购,这是根本的原因。对了,你买房可要抓紧,好多消息灵通的专业炒家都在囤积房源。”

“谢谢老板指点!”夏雷佩服孔生的洞察能力,很多问题上孔生一眼就能看到本质。

临近工作讨论结束,夏雷最后说:“老板,我想下周把年假休了,最后回一趟老家。”

“为什么是最后一趟呢?”孔生不解地问。

“老家的军工厂破产了,很快就要被废弃,职工正在分流搬迁,”夏雷说,“我最后回去看一眼老师同学,一起长大的朋友。”

“看出来了,你很讲情谊的,”孔生说,“那就尽快休假吧。”

订好机票后,夏雷和晓丹去商场给小满和春春买礼物。两个人逛得累了,就在水吧里坐下喝果汁,歇歇脚。

“最近工作上顺利吗?”晓丹问夏雷。

“倒是不焦虑了。”

“怎么?孔生的坑人计划搁浅了?”

“正相反,计划进行得很顺利。”夏雷说,“我觉得孔生看问题的角度很准,之前可能是我误解他了。”

“完了完了!斯德哥尔摩综合征。你浸淫阴谋太久,反而觉得合理。”晓丹担心地说。

“我觉得,孔生的方案首先是合法的,他只是利用人性的弱点,这一点可以理解为商业技巧,兵不厌诈,愿者上钩。”夏雷解释说。

“看来,我要不把你拉出来,你就真的陷进去了。”晓丹笑着摇摇头。

“不如这样吧,我们两个模拟一下辩论,我站在孔生的角度,看看能不能说服你。”夏雷喝了一口西瓜汁润润嗓子,“辩论题目就是:合法的商业行为要不要加入道德判断。”

“好,放马来战。”晓丹举起吸管,“杀你个片甲不留。”

“首先说,如果只讲道德判断,那不如回到中世纪的教条时代。饥荒、火刑、十字军东征、黑死病……正是商业的发展,才有了文艺复兴和现代文明,才有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。所以说,有了商业,才有人类进步。”夏雷说。

“哇,夏雷你行啊,辩论的开局这么大?”晓丹感想了想说,“那我举个简单的反例,鸦片战争和奴隶贸易,怎么说?”

“好吧,这轮算我输,”夏雷很快就投降,“请对方辩友陈述。”

“你看,莎士比亚的《威尼斯商人》里,没道德的高利贷商人是被全社会谴责的,”晓丹陈述道,“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,早就被批判无数次了,好的商业必定不作恶。”

“这个也不矛盾,其实是两个范畴。在生死温饱这个范畴里,讲道德无疑是正确的,但是温饱之上的如何吃好穿好,这是个发展问题的范畴,讲的是能力和竞争。商人在商业问题面前就是商人,不是圣人,不能像宋襄公一样假仁失众。”

晓丹想了想,让了一步说:“这场辩论的基调,如果拔高了就是圣母,放低了就是动物,最终还是因人而异吧。”

“怎么叫因人而异呢?”

“具体在孔生这件事上,你就依照自己的本性选择吧,只要你能合理自洽就好。”

夏雷听懂了,他叹了口气,说:“立场决定观点,如果我不是其中的受益者,可能我也不会为孔生辩护的。”

“你也可以选择退出这个游戏。”

“不能退啊,新房子还要还贷款呢。”

“那咱们就不住大房子,小房子我也能住,住得心安理得。”

“嫁给我的人怎么能住小房子?”夏雷说,“住得不好,就是最大的不自洽。”

喝完了果汁,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都觉得对方论点也有道理。到最后,晓丹收场说:“算了,别辩论了,咱俩歇歇脑细胞早休息,明天还得长途跋涉呢。”

夏雷也点头说:“照理明天才回西铁城,可我现在就觉得近乡情怯了!”

第二天中午,夏雷和晓丹的航班降落在沈阳。他俩出了机场就赶往火车站,到达铁城时已是下午四点。站前广场正有出租车司机招揽并客。晓丹上前讲价:“去西铁城,六十元包车好不好?”

“不行,咋也得七十。”

“干哈七十啊?”夏雷拨开晓丹,换成西铁城厂话口音,“俺们这是要回家,就六十,走不走?”

“OK,走!”

等车开进西铁城厂界,从车窗望去,街道上行人稀疏,店铺全是关门,很多楼房窗户的玻璃已经破碎。虽然他俩早有准备,可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阵荒凉。

“我回来了!”晓丹禁不住开始流泪。

出租车转了两个弯,路前方站着正在迎候他们的小满和春春。晓丹抬起眼盯着越来越近的小满,见曾经的恋人小满身板笔直,头发稍微蓬乱,一条白毛巾系在颈上,看上去像是辛劳的日本厨工。

晓丹连忙用指节轻轻地抵住自己的眼角,不让眼泪再次滑落。她知道这些年小满一直经历孤独坎坷,下岗,打工,出国,生病住院,当年的校草少年已经被打磨成了平凡的普通人,风霜已给他的脸上平添了些许皱纹,好在微笑还是和从前一样,亲切又熟悉。

等车停了下来,夏雷先下车和小满热烈拥抱,又转身挽着晓丹下车。小满上前握住晓丹的手,侧头问夏雷:“我多握一会儿,你没意见吧?”

“罚款罚款!”夏雷笑着说。

“罚款你得有收据!”小满也开玩笑,回身把春春介绍给晓丹,“我家主公,春春。”

“晓丹姐姐好!”春春兴奋地伸手拉住晓丹的手,“你可是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呢。”

“哪里哪里,看你这张少女脸,多让我羡慕啊。”晓丹搂着春春的腰说。

四个人说说笑笑走进小满家,厨房里已经提前炖好炖菜,鱼和鸡都在锅里飘香。晓丹自告奋勇系上围裙,切好拉皮和尖椒,然后和春春一起看夏雷和小满做雪绵豆沙。

打蛋泡糊是雪绵豆沙的第一道工序,小满家里没有打蛋器,就用筷子代替。中间春春上手试了试,没到一分钟就手腕酸麻。“打蛋清得一气呵成不能停,否则容易泄水。”小满边说边撒生粉,继续搅打直到蛋清变成半固体的蛋泡糊。这边夏雷已经把豆沙搓成了元宵大小的丸子,递给小满蘸上蛋泡糊,放进油锅里小火慢炸,直到蛋泡糊均匀膨大成雪绵。

“这道菜可是夏叔叔亲手教我的。我从小没少去夏雷家蹭饭。”小满跟春春说。

“想当年小满在我家摆折叠桌的速度,世上第一快!”夏雷笑着回忆。

“想当年小满的书包里不一定有钢笔,可一定会有筷子。”晓丹也笑,“那时我们都叫他西铁城之子。”

全部菜肴都摆上了桌,春春帮大家斟上酒,她问夏雷:“小满说你俩初中就偷着喝白酒,有这事儿吗?”

“有,我记得是初二吧,对了,就是在这张桌子上。”夏雷说。

“你们那时有下酒菜吗?”晓丹问。

“好像没有菜,是拿什么下酒了着?”夏雷想不起来了。

“给你个提示。”小满站起身去晃了晃房门。

“核桃!对,是核桃!”夏雷恍然大悟,“那年冬天我和小满用房门挤了上百个核桃,把门合页都整松了!”

“君回故乡来,当饮故乡酒,”小满举起酒杯,提议,“来来来,第一杯,敬给我们从前的时光!”

晚饭后,小满陪夏雷去第一家属区看老房子,留下晓丹和春春在房间里休息敷面膜。

小满房间的家什摆放和从前没啥变化。晓丹在书架上找到了小小的地球仪,那是她送给小满的礼物,底座上的刻字“高一二班麦哲伦赠”依然清晰。

春春也凑近看地球仪,好奇问:“这个麦哲伦是你们同学吗?”

“麦哲伦就是我啊。当年我送给小满和夏雷一人一个,约好了长大一起环球旅行。”

“你们从前好浪漫啊,小满都没提起过。”

“可能是小满他自己也忘了吧。”

“晓丹姐,能不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。”春春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出了口,“你从前真的喜欢过小满?”

“是的。”晓丹笑笑说。

“如果时光能倒流,你还会不会和小满分开呢?”

“我想也会的。”

“我再冒昧地问,那个时候,你为什么喜欢的不是夏雷哥?”

“傻妹妹,时间不一样,心境也不一样,”晓丹刮了一下春春的鼻子,“只要你每一次的喜欢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,这就足够了。”

“时间真的会让人改变这么多?”春春惆怅地问。

“会改变很多的,当然,也改变不了全部。”

小满和夏雷骑车穿过空旷的西铁城。马路上已经没有了路灯,夏雷手举着手电筒,一边蹬着脚踏一边问小满:“你和春春有没有谈婚论嫁?”

“春春还小,我再等等。”

“你们是怎么开始的?”

“说来奇怪,见到春春的第二面,我就觉得除了喜欢,还有怜惜。”

“为什么呢?”

“她的处境别人不能理解,我却能,这大概就是同病相怜吧。”

两个人骑到第一家属区,从前熟悉的楼群破败倾颓。夏雷家的窗户栅栏上长满了藤蔓,自从父母搬去了上海颛桥,老房子就一直上着锁。

“我总觉得等自己老了,还会回来住的。”夏雷挽起袖子,一边清理藤蔓一边说。

“到那时,房子不是拆了就塌了。”小满边说边往暖气管线上爬,“你别收拾了,咱俩还是再爬一次暖气管线吧。”

“是啊,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了。”夏雷停住了手。

“坐在这里,我能想起从前的所有灯光。”小满像儿时一样耷拉着腿坐在管道上,凭着回忆指点各处,“胡同第一家冯劳模家的李子树,第二家老陈家搭的地震棚,二楼王大哥新房窗户上贴的喜字,楼梯旁始终放了个酸菜缸。这些家的灯光,我全能想起来。我还记得二楼中间吴劳模家不怎么挡窗帘,旁边老四家两口子一打架全楼都听得见,老四媳妇气急了把电视从窗户往外扔。”

“我也能想起来,”夏雷也爬上暖气管线,背对着小满坐下,“后面的胡同,那里有油毡纸盖的仓房,南少林的泵房,我们偷过葫芦的杨家菜园子,半山上的老毛家盖过一个羊舍,我们经常去屋顶上看星星,学狼叫。”

“今晚的星星,又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小满抬头说。

“真难得,在上海根本看不到这么多星星。”夏雷也说。

夜空里星汉流转,银河依稀可见,他俩好像又回到童年。

“人说地上一个人,对应天上一颗星,我们对应的星星在哪里呢?”夏雷问。

“你和晓丹都在银河里。”小满说,“因为北京、上海就是全国精英聚集的银河。”

“我哪里算什么精英?不过是资本机器上的一颗齿轮而已,每天都是压力和磨损……这次回来,我还带着工作上的一些烦恼,好在今晚和你一起看看星星,想想从前最单纯的快乐,我终于有点儿想明白了。”

“想明白了什么?”

“你看,同一星座里相邻的星星,可能真实距离非常远,而遥遥相望的两个星星,却可能真实相距很近。”

“因为星座……是平面的错觉?”

“对,人生也是一样,容易产生平面化的错觉,”夏雷说,“很多人把自己局限在坐标平面里,被物质测量,被虚荣捆绑,时常焦虑,患得患失。他们忘了生而为人的内心自由,忘了立体的星空。”

第二天,小满四人一起去探望佟老师老两口。佟老师和徐老师还有最后一个心愿,想再爬一次白马山。

白马山是西铁城一周连绵山峦的主峰,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西铁城。六个人说走就走。小满把佟老师家最后两个拖布拆掉,取下木棍给老两口当登山杖,大家沿着盘山道爬爬停停一个小时,终于站到了山顶。

大家放眼俯瞰厂区,在群山的拥抱中,西铁城像是母亲臂弯里的孩子。佟老师给春春逐一指点:山脚下是第五家属区,不远处是燕北商场和文化宫俱乐部,再远是第四家属区,以及曾经的粮店、副食店、雪糕厂、子弟中学、单身宿舍、厂部机关楼、外宾招待所,往更远是第二家属区、体育馆、技校、职工医院、子弟第二小学,再远还有路南浴池、路南幼儿园、劳动服务公司。极目最远处,是西铁城厂的生产区,那里被一层层铁丝网和高墙包绕,烟囱和厂房若隐若现。

一阵凉爽的山风吹过松林。听见难得的夏日松涛,大家都很兴奋。佟老师看见一块突兀的磐石,像是发现了老朋友,她欢欣鼓舞地招呼徐老师:“老徐来,就是这儿,我们俩再一起坐坐,让晓丹给我们拍张照片。”

“这个大石头是古迹吗?”晓丹端起相机,好奇地问。

“倒不是古迹,我们年轻时经常坐在这块石头上,”佟老师不好意思地说,“当时刚刚分配到西铁城厂,住在单身宿舍,我和徐老师经常周末爬山,在这个石头上面看日落,吹口琴,背诗唱歌。”

徐老师站在石头上,用木杖指着山下说:“那时刚建厂,条件艰苦没啥娱乐,甚至都没澡堂子,大卡车每周把我们拉到铁城市里去洗澡,往返上百里只为洗上一个澡。后来,我们亲眼看着西铁城一天天长大,有了公路和铁路,起了厂房和烟囱,亮了楼群和路灯,入厂的姑娘小伙子们结婚生子,小孩子满街跑,然后上子弟学校,再考学工作,一晃这么多年,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!”

离开西铁城的前一晚,晓丹和夏雷想再听一次小满吉他弹唱。晓丹提议去中学走廊,说那里空荡荡的回声特别好。于是他们四个就扒着墙头跳进了子弟中学。

晚霞里的校园泛着金光,自行车库、领操台、单双杠、锅炉房、旗杆、铁架子看台都历历在目,好像刚刚放假一样。

教学楼大门紧锁。小满问大家信不信他有教学楼的钥匙,晓丹不信,夏雷也直摇头。

“那你们可是输了。”小满笑着说,他走进锅炉房,在煤渣里摸出一把大号钥匙。

“天哪!”春春恍然大悟,“一定是校工胡师傅告诉你这个秘密的!”

小满打开门锁,大家走到三楼的高三二班教室。

“我们又回来了。”三个人一起张开双臂感叹,他们找到从前的座位坐下,浮想起从前记忆深处的碎片瞬间:曾经从书中掉出来的纸条,曾经被微风带起的窗帘,曾经从窗外飞进来的一只蝴蝶。他们又仿佛听见了钥匙串和饭盒叮当摩擦作响,风吹蓝色窗帘扑动哗啦啦,时钟指针走秒咔咔咔,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。那些曾不以为然、日复一日的无聊时光,在回忆中,温暖又明亮。

“来,我们开始吧。”春春把小满拉上讲台,给他挎上了吉他,“下面我宣布,偶像巨星小满同学的《西铁城岁月之声》演唱会开始。”

“加油,小满!我们爱你!”三人一起欢呼大喊。

“感谢三位最最亲爱的!再见青春!再见西铁城!”小满将手扪心,开始拨弦唱道,“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,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。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,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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