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湮灭

杨平紧紧握着方向盘，指节泛白，忽然开口：“龙哥，你刚才说的‘闫姐’……是你那个神秘的房东？是她……救了你？也是她……废了我爸？”

“嗯。”我没有隐瞒，“没有她，今晚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了。平儿，你爸动用了‘名咒’，那是拼命的邪术。”

杨平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：“所以，我该谢谢她，救了我兄弟，也……阻止了我爸继续错下去，是吗？”

“别想那么复杂。”我叹了口气，“先安顿好他们，等你爸稍微缓过点劲，有些事，你还需要亲口问他。

比如，他这十年到底在做什么，跟谁联系。还有，阿春……她醒来后，会不会有后遗症，怎么跟她解释。”

杨平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车子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，最终停在一栋黑漆漆的老式院落前。这就是杨平家的老宅，隐在几棵大树后，墙皮斑驳，看起来确实荒废已久。

我们把人弄进屋，找了间相对干净的卧室安顿杨不平和阿春。吴山居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，李文珊则呼吸平稳，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。

我和杨平退到客厅，坐在积满灰尘的旧沙发上。

沉默再次弥漫。

“龙哥。”杨平点燃一支烟，狠狠吸了一口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，“你说……我爸他，还能活多久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，“他借来的‘命’根基被毁，反噬又重，恐怕……时间不多了。

但至少，他现在是‘干净’的，能’的身份，清醒地走完最后一段路。而不是作为一个邪修，浑浑噩噩地苟且偷生，甚至可能害死更多人。”

杨平沉默地抽着烟，直到烟头烫到手指才猛地惊醒，将它摁灭。

“我恨他。”

他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刻骨的寒意，“我恨他骗了我十年，恨他把阿春当成……工具。

但是……龙哥，我看到他躺在那里，那么老，那么惨……我心里……”他抬手捂住脸，肩膀微微耸动，“我心里他妈的还是难受！”
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说话。这种时候，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杨平抬起头，眼睛通红，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：“接下来怎么办？阿春醒来，我该怎么跟她说？还有我爸……如果他醒过来，那些问题……”

“阿春那边，可以暂时用‘突发急病，邪风入体’之类的说法搪塞，她体内邪气已除，身体会慢慢恢复，记忆可能会有些模糊，但不至于记得今晚的具体细节。至于杨伯父……”我沉吟道，“等他醒了，我们必须问清楚。

这不仅仅关系到你们家的安危，也可能……关系到更多。你爸背后，很可能有一条我们看不见的线。”

杨平点点头，正要说什么，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。

我们同时起身冲了进去。

发出声音的是阿春。她睫毛颤动了几下，缓缓睁开了眼睛，眼神起初还有些迷茫，聚焦后，看到床边的杨平和我，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
“杨平……？龙飞哥……？我……这是在哪里？我头好晕……”

杨平立刻俯身，握住她的手，声音尽量放得轻柔：“阿春，你醒了？感觉怎么样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你今晚在酒吧晕倒了，有点发烧，我就先带你来老宅这边休息一下。别怕，医生看过了，说你只是太累，需要静养。”

他的谎撒得很自然，眼神里的担忧也真切。阿春似乎被说服了，虚弱地点点头：“我……我想喝水。”

“我去倒。”我立刻转身出去，把空间留给他们。

倒水的时候，我瞥了一眼另一张床上依旧昏迷的杨山居。他脸上的死气似乎更重了。

倒好水回去，杨平正扶着阿春坐起来，喂她喝水。阿春看起来很虚弱，但神智清醒，除了抱怨头晕乏力，并没有表现出其他异常，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。

看来闫姐出手，确实干净利落，清除了人偶娃娃的一切影响。

等阿春重新睡下（杨平悄悄在水里加了点安神的药物），我们退出卧室，轻轻带上门。

回到客厅，杨平脸上的疲惫更深了：“暂时糊弄过去了。但我爸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，卧室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，伴随着物体落地的闷响。

我们再次冲进去。

只见杨不平不知何时醒了，他半靠在床头，咳得撕心裂肺，地上有一小滩黑血。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明，死死盯着我们，尤其是杨平。

“小平……”他喘着粗气，声音微弱却急切，“过来……爸……没时间了……”

杨平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过去，在床边蹲下。

杨不平伸出枯瘦如柴的手，颤抖着抓住杨平的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：“听我说……快……我没骗你……‘它们’……真的存在……我没了用处……‘它们’会找上门……清理……清理痕迹……”

“它们是谁？”杨平急问。

“……‘阴司’……一些……不守规矩的‘跑单帮’……我当年……就是通过一个叫‘老烟鬼’的中间人……搭的线……”杨不平的瞳孔开始扩散，语速却越来越快，像是在抢时间，“他们……有一个名单……专门找我们这种……走投无路又想续命的……提供‘服务’……收取代价……如果客户失控……或者失去价值……就会……被‘回收’……”

“‘老烟鬼’在哪？怎么找到他们？”我上前一步追问。

杨山居艰难地转向我，眼神复杂：“……城南……废弃的纺织厂……地下室……每月……朔日……子时……他们……会开‘暗市’……”他猛地又是一阵呛咳，鲜血从口鼻中涌出，“小心……他们……不是人……也不是普通的鬼……是‘蠹灵’……专食魂魄残渣的……东西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抓住杨平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。

“爸！爸！”杨平慌了，用力摇着他。

杨不平最后看了杨平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太多未尽的言语，最终，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，眼皮缓缓阖上。

抓住杨平手腕的手，无力地垂落。

房间内一片死寂。

只有窗外不知名的夜虫，在唧唧鸣叫。

杨平跪在床边，一动不动，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。

我走上前，探了探杨不平的颈动脉，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。

“他走了。”我低声说，“这次……是真的。”

杨平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，然后，他把额头抵在父亲尚且温热的手背上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。

我没有打扰他，默默退到一旁。

窗外的天色，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。

漫长而血腥的一夜，终于过去了。

但杨不平临终前的话，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，压在了我们心头。

“阴司”跑单帮的“蠹灵”？每月朔日于废弃工厂地下室开放的“暗市”？还有那个中间人“老烟鬼”？

杨不平的死，恐怕不是结束。

恰恰相反，它可能只是撕开了某个巨大阴影的一角。

而我和杨平，似乎已经站在了这片阴影的边缘。

我看着沉浸在悲痛中的兄弟，又想起琳姐那句轻描淡写的“记得明天交房租”。

这房租，怕是不太好交啊。

至少，在彻底弄清楚“老烟鬼”和“暗市”之前，这麻烦，还远远没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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