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废修为

电话挂断后的第八分钟，走廊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，沉重而慌乱，是杨平。

我站在房间门口，挡住了他的视线。

“龙哥！”杨平喘着粗气，头发凌乱，显然是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，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。

他脸色发白，眼睛先扫过我，又急切地想往我身后房间里看：“阿春呢？她怎么样了？出什么事了？你电话里……”

他一连串的问题在视线终于越过我的肩膀，看到房间内的景象时，戛然而止。

破碎的窗户，龟裂的墙壁，满地玻璃和墙灰的碎屑，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、混合着血腥、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阴冷的气味。

床上，阿春安静地躺着，仿佛只是熟睡，但脸色苍白得不正常。而墙边……

杨平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瘫软在地、衰老枯槁的身影上。

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
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。走廊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，我能看清他瞳孔的剧烈收缩，额角暴起的青筋，还有那瞬间褪尽血色的嘴唇。

他没有尖叫，没有质问，甚至没有立刻冲进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像是被冻住了，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。

“……爸？”
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，和一丝濒临崩溃的嘶哑。

墙边的聚贤阁似乎被这一声唤醒了些许意识，他艰难地掀起眼皮，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口，张了张嘴，却只发出一串漏风般的“嗬嗬”声，更多的黑血从嘴角溢出。

“这他妈是怎么回事？！”杨平猛地转过头，赤红的眼睛盯住我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像是困兽的咆哮，“龙飞！你他妈的告诉我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！我爸他……他怎么会在这里？！他……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？！你对阿春做了什么？！这房间怎么回事？！”

他抓住我的肩膀，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。

我没有挣脱，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，尽可能让声音平静：“平儿，你冷静点听我说。阿春没事，只是昏迷，她身体里被人下了东西，现在应该已经清除了。至于杨伯父……”

我顿了顿，侧身让开门口：“你先进来看看他吧。但别靠太近，他身上的……东西，刚被拔除，气息还不稳。”

杨平松开我，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房间。他先扑到床边，颤抖着手探了探李文珊的鼻息，确认她还活着，又摸了摸她的额头，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下一点。然后，他才转向墙边的吴山居。

他跪在聚贤阁身边，想伸手去扶，又僵在半空，不敢触碰。眼前的老人陌生得可怕，但那眉眼的轮廓，却又和记忆深处那张黑白遗照一点点重合。

“爸……”杨平的声音再次低下来，带着哭腔，“真的是你？你没死？你……你怎么……谁把你弄成这样的？”

聚贤阁的视线缓慢地移到杨平脸上，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，痛苦、愧疚、还有一丝残余的疯狂。

他蠕动着嘴唇，用尽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：“……平……走……快……走……”

“走去哪？爸！你到底在说什么！”杨平急了。

“他不是让你走。”我走到杨平身后，沉声道，“他是让你……离他远点。或者说，离‘聚贤阁’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，远点。”

杨平猛地抬头看我：“什么意思？龙哥，你知道什么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？！”

“我也是今晚才知道。”我摇头，指了指阿春，“是她身上的‘东西’引我来的。那是一种叫‘人偶娃娃’的邪物，以活人精气为食，长期寄生会逐渐吞噬宿主的神智和生命力。温养它的人，就是杨伯父。”

“不可能！”杨平厉声打断，“我爸他……他早就死了！他怎么可能会这些鬼东西？！还害阿春？！”

“他没死，或者说，‘聚贤阁’这个身份‘死’了，但他本人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”我看向气息奄奄的老杨，“杨伯父，事到如今，是你自己说，还是我替你说？闫姐只是废了你的修为，没封你的口。有些话，你亲口告诉平儿，比从我嘴里说出来要好。”

杨不平闭上眼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，再睁开时，里面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颓然。他不再看杨平，而是盯着天花板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：

“……是真的。”

“十年前……那场车祸……是我自己安排的。我得了绝症，医院说……最多半年。

我不甘心……我那时候刚接触到一个……一个门路。他们说，有种法子，能向下面‘借命’……代价是……从此不入轮回，并且……需要定期用特定的‘养分’供奉……”

“人偶娃娃？”我问。

杨不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：“它吸食活人生气成长……反哺的力量……能让我吊着命……阿春那孩子……八字特殊……是最合适的‘温床’……我对不起她……也对不起小平……”

“所以你就假装死了，躲在暗处，一边用邪术续命，一边用你儿子的未婚妻当养料？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人偶娃娃彻底成熟那天，就是阿春魂飞魄散之时？到时候杨平怎么办？看着他未婚妻莫名其妙死去，然后你继续换个身份，换个‘温床’活着？”

杨平跪在那里，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他看着自己的父亲，眼神里的震惊、愤怒、悲痛、恶心……种种情绪交织翻腾，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麻木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喃喃地问，不知道是在问聚贤阁，还是在问命运，“爸……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？对阿春？我们是你最亲的人啊！”

杨不平的嘴唇哆嗦着，两行混着血污的泪从眼角滑落：“我怕死……小平……爸就是个懦夫……我怕看着你长大……怕看不见你成家……我……我鬼迷心窍了……后来……后来想停也停不下来了……‘它们’不会放过我的……”

他猛地咳嗽起来，又咳出几口黑血，气息更弱了。

我蹲下身，看着杨平：“平儿，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你爸的修为被废，和人偶娃娃的联系也被强行斩断，反噬很重。他借来的‘命’恐怕也到头了。当务之急，是处理现场，还有……决定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
杨平茫然地抬起头：“处理？怎么处理？报警吗？说我和我爸……还有阿春……涉及封建迷信邪术害人？”

“警察管不了这个。”我摇头，“而且，这件事背后可能没那么简单。你爸只是执行者，他说的‘门路’、‘下面’、‘它们’，指的是什么？谁给他的法子？这些都不清楚。

贸然报警，只会把你们一家，甚至可能把阿春一家都卷进更大的麻烦里。”

杨平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，又看看昏迷的未婚妻，最后抹了一把脸，眼里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他平时的狠劲和决断。

“龙哥，帮我。”他声音沙哑，但很坚定，“先把我爸和阿春带走，离开这里。这里……不能待了。”

“去哪儿？”

“我家老宅。”杨平说，“郊区那个，很久没人住了。至少那里僻静。”

我点点头：“行。你扶阿春，我背杨伯父。小心点，他现在的身体，经不起折腾。”

我们动作很快。我用床单简单裹住杨不平，避免他身上的污秽和残留的邪气外泄，将他背起。

杨平则用被子裹好阿春，横抱起来。好在深夜的酒店走廊空无一人，我们顺着消防楼梯下去，避开了可能存在的监控，从后门离开了酒店。

杨平的车就停在附近。我们将两人安置在后座，杨平开车，我坐在副驾，一路无言，朝着郊区飞驰。

车窗外，城市灯火飞速倒退，渐渐被黑暗的田野取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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