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喝茶
同一时刻,城市的另一端,小刘的车停在政协大院门口。
他刚从张家出来,把张诚安全送到,又确认了外围保护组已经就位。现在,他需要去见一个人。
办公室里,陈远山已经等了他很久。
桌上放着那个泛黄的档案袋,是从孙建国手里接过来的那份——五年前周明的举报材料。旁边还有一摞新打印的文件,是技术科连夜整理的JY公司股权穿透图和资金流向分析。
陈远山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那张1988年的手绘底稿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九道淡墨勾勒的细线上,落在右下角那个被反复涂抹却依然轮廓清晰的签名上。
小刘敲门进来。
“陈主席,张诚出来了。安全送到家。外围保护组已经到位。”
陈远山点了点头,没有抬头。
“他怎么样?”
小刘想了想。
“瘦了很多。但……比以前硬了。”
陈远山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坐。”
小刘在对面坐下。
陈远山把那份周明的档案袋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小刘打开,一页一页翻看。照片,数据,整理好的污染线索,手写的举报信,还有最后那条信息:“孙书记,我可能被盯上了,但我不会放弃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
“周明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他查的,和陈锋查的,是同一件事。”
陈远山点了点头。
“同一个人。”
小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赵启明?”
陈远山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拿起桌上那摞JY公司的材料,翻到某一页,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份股权穿透图,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方框,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。小刘顺着箭头看下去,从JY公司,到境外的几个壳公司,再到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贸易公司,最后——
一个名字。
赵启明的妻弟。
小刘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。
“所以……周明查的时候,赵启明还在江州。他调到省里之后,这条线就……断了?”
陈远山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断。”他说,“只是藏得更深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远处,那几座工业园区的高塔隐约可见,像一排沉默的墓碑。
“周明死了。陈锋也死了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查的事,没有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小刘。
“现在,我们手里有周明的材料,有陈锋的笔记,有李秀英交出来的手绘底稿,有王海拍摄的水下视频,有李国栋的供词,有张诚的证言。这些加在一起,够不够?”
小刘想了想。
“够立案。够调查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动那个人,还不够。”
陈远山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后,坐下,拿起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。
“所以,我们需要更多。”
傍晚六点,张诚家的门被敲响。
开门的是母亲。门外站着小刘。
“阿姨,我找张诚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。
张诚从屋里出来,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胡子也刮了。他看着小刘,没有说话,只是等着。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小刘说,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张诚没有问是谁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。
母亲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妈等你吃饭。”
张诚点了点头,跟着小刘下楼。
车子开了二十分钟,停在一家茶馆门口。茶馆很旧,门脸不大,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。里面灯光昏黄,几张老式木桌,几个喝茶的老人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陈远山。
张诚见过他。在电视新闻里,在报纸上,在河道巡查队偶尔传来的上级文件里。但面对面,这是第一次。
陈远山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,没有审视,没有压迫,只是那么看着,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张诚在他对面坐下。
陈远山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你父亲的事,你的事,小刘都跟我说了。”他说,“你在里面吃的苦,受的罪,我都知道。”
张诚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面前那杯茶,看着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。
“你儿子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陈锋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陈远山点了点头。
“是我儿子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陈远山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他最后一次回家吃饭,跟我说,他找到了一条大鱼。”他说,“我当时没在意。我以为他说的是哪个污染企业,哪个渎职官员。我淡淡地说,注意安全,别太冒进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。”
张诚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凝固的东西。
“你恨不恨?”张诚问。
陈远山看着他。
“恨。”
一个字。
张诚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我恨那些把我送进去的人,恨那些杀周明的人,那个让我的父亲……还有您的儿子……都掉进河里的人,恨那些让这条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水很烫,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。
“但我更恨的,是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恨我自己知道那么多,却什么都做不了;恨我自己看着周明死,却救不了他;恨我自己被关了这么久,出来之后,还是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陈远山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张诚继续说:“他们说,让我配合调查,让我作证,让我说出我知道的一切。我都说了。但现在呢?那些真正该死的人,还在外面,还在他们那个豪华的办公室里,还在享受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。
“我妈一个人,每天从城北走到检察院门口,举着牌子,一站就是一天。她腰不好,腿也不好,但她说,她必须去,她要去告诉所有人,她儿子是冤枉的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。
“我出来的时候,她给我下了一碗面。她什么都没说,就看着我吃。我跪在她面前,她说,男儿膝下有黄金,起来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,那些害我的人,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事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,我做的这一切,可能根本没有用。”
茶馆里很安静。远处的老人们还在喝茶,低声说着什么。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,像一层陈旧的、温暖的膜。
陈远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拿起茶壶,给张诚的杯子里续上茶水。
“你刚才问我恨不恨。”他说,“我恨。恨那些害死我儿子的人,恨那些让我儿子用命去查的事,恨我自己,恨我当初没有多问他一句,没有多帮他一点。”
他放下茶壶。
“但我不恨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知道,我儿子做的事,是对的。”
他看着张诚。
“你也是对的。周明也是对的。那些在这条河边死去的、失踪的、被关起来的、被迫沉默的人,都是对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对的事,不会因为做不成,就变成错的。”
张诚抬起头,看着他。
陈远山的眼神很平静,像一潭无风的深水。
“你问我这些有没有用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。也许到最后,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。也许到最后,那些人还是那些人,这条河还是这条河。”
他端起茶杯。
“但至少,我们试过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。
“至少,周明试过了。陈锋试过了。你试过了。那些沉在河底的东西,被捞上来了。那些被藏起来的图纸,被找到了。那些不敢开口的人,开口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这些,就是意义。”
张诚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水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有一点苦涩,又有一点回甘。
他看着窗外。窗外,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在夜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。远处,那条河在黑暗中流淌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至少,我们试过了。”
陈远山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
茶馆里,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两座沉默的、并肩而立的雕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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