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规矩
人一上百，形形色色。
一夜之间，陈氏聚落的人数翻了一倍，带来的不是兴旺，而是混乱。
清晨的草场不再宁静，新来的汉奴畏缩的挤在一角，警惕的看着那些身穿干净皮袄，腰间别着骨刀的“老人”。
而那些跟着陈锐最早吃上肉的老部下，则昂着下巴，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些新来的“同胞”，眼神里带着一股优越感。
为了一个避风帐篷的位置，两拨人怒目而视。
为了一勺肉汤里的肉多肉少，更是差点打起来。
整个营地人声鼎沸，怨气熏天。
陈锐站在高处，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队伍大了，人心散了，这还怎么带？这就是个大型难民营，哪有半点战斗力。看来，不来一波“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”，这帮乌合之众永远捏不到一块儿。
他心里骂了一句，转头对身后的孟虎递了个眼色。
少年心领神会，一言不发，转身从营地中央拿起一面铜锣，用尽全力敲响。
“铛——！铛——！铛——！”
刺耳锣声压过了所有争吵。众人都停下了动作望向声音源头。
陈锐从高坡上走下，带着一股无形压力。
他径直走到营地中央一块平坦空地上，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张矮桌。
他身后，孟山、孟虎、刘大、孙继祖、莫日根、赵山一字排开，神情肃穆。
人群自动分开，泾渭分明。老部下们自发地围拢在陈锐附近，而新来的二百多人则远远地站着，眼中是挥之不去的惊惧与戒备。
陈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从老部下脸上那理所当然的骄傲，到新来者眼中的惶恐不安。
他没有长篇大论，只是伸出三根手指，声音传遍全场。
“从今日起，我陈氏，立三条规矩。”
“第一，陈氏之内，不分新旧，人人平等，按劳分配，多劳多得。”
此言一出，新来的汉奴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平等？按劳分配？这两个词对他们而言如同天方夜谭。
“第二，禁止任何形式的私斗。有矛盾，找管事。谁敢先动手，严惩不贷。”
“第三，无条件服从命令，听从指挥。我的命令，就是最高指令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铁，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随即，他指向身后的核心班底，开始了“军事化”改组。
“刘大，负责生产营。除铁匠外，所有匠人、辅兵，归你们管。负责羊毛清洗、纺织，木工、陶器等所有日用物资的生产制造。”
刘大一张胖脸绷得紧紧的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陈锐的目光转向另一名身材魁梧、手臂粗壮的汉子，那是孟山。
“孟山，组建铁器营！所有铁匠归你统领，专门负责兵器打造、工具修造和铁料冶炼，这是我们立足的根本！”
孟山眼中却燃着一团火，他上前一步，闷声应道：“是！”
“莫日根，负责后勤营。管理所有牛羊马匹，草料储备，食物分配。”
年轻的牧民莫日根挺起胸膛，大声应是。
“赵山，组建侦查营。挑选机灵、腿脚快的，负责营地周边的警戒、侦查、狩猎。”
一直沉默的赵山眼神亮了一下，算是回应。
最后，陈锐的目光落在了孟虎身上。
“孟虎，任战士营营长，兼执法队队长。所有规矩，由你执行。”
少年在寒风中站得笔直，他向前一步，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姿态重重抱拳：“是！”
安排完武将，陈锐的目光转向了唯一的文人——孙继祖，脸上多了一丝笑意：“孙先生，算账和教书，可是你的老本行。这全营的工分核算，还有未来孩子们开蒙的蒙学先生，就都拜托你了。”
孙继祖懒洋洋地拱了拱手，打了个哈欠，“族长放心，算盘珠子拨得响，《三字经》也还记得。只要工分到位，我的老婆本就有着落了。”
他这半开玩笑的话，让现场肃杀气氛缓和了些许。
规矩立下了，队伍也分好了。但所有人都明白，真正的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
矛盾在午后爆发。
老部下王二，是当初跟着陈锐一起抓过野马、猎过凶狼的元从，自恃功高。
午饭时，他看见一个新来的老铁匠分到了一块不错的肥肉，便悄悄跟了上去。趁着那老铁匠在角落里准备吃饭、周围人少的时候，王二仗着自己是“老人”，一把将对方碗里那块最大的肉扒拉到了自己碗里。
那铁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，带着一家老小刚换过来，敢怒不敢言，只能端着几乎没有油花的汤，默默走到一边。
王二则得意洋洋地将那块肥肉塞进嘴里，还故意对着老铁匠一家低声挑衅：“看什么看？老子跟着族长玩命的时候，你们还在给胡人当狗！这块肉，老子吃定了！”
他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，话音刚落，一个身影却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。
是孟虎。
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人群中，身形比几个月前挺拔了许多，一身皮甲衬得他肩膀宽阔，曾经少年的稚气被一种冷峻取代。
他的手上，提着一根牛皮编织的短鞭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王二看到孟虎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立刻又换上了蛮横表情。
他把那块肉往自己碗里一按，试图遮掩，嘴里嚷道：“什么怎么回事？我什么都没干！这老头自己手滑，肉掉我碗里了，我正要还给他呢！”
他一边说着谎，一边狠狠瞪了老铁匠一眼，那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。
孟虎没有理会他的狡辩，只是转向那个老铁匠，问道：“他说的是真的？”
老铁匠浑身一颤，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王二，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孟虎，嘴唇哆嗦着，没敢说话。
孟虎不再问了。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王二，一字一句地宣布：“陈氏基本法第二条，禁止私斗，抢掠同族财物。你，犯了规矩。”
“我犯了又怎么样？”眼见抵赖不成，王二索性撕破了脸，梗着脖子大声叫嚣，“我跟族长是过命的交情！”
“念你是初犯。”孟虎举起了手中的皮鞭，“鞭笞十下，将肉还给人家，当众道歉。”
全场哗然。
为了一个新来的奴才，要打族长的老人？
“你敢！”王二大吼，他猛地转身，想去找陈锐评理，“我要找族长！我跟着族长一起出生入死过！”
孟虎冷冷地看着他，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话。
“在陈氏，只有规矩，没有资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动了。
手腕一抖，皮鞭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，抽在了王二背上。
“啪！”
王二惨叫一声，背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。他难以置信地回头，却迎上了孟虎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。
“啪！”第二鞭。
“啪！”第三鞭。
一鞭，一鞭，又一鞭。
孟虎亲自执行着鞭刑，王二的叫骂变成了哀嚎，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呜咽。
十鞭打完，王二已经瘫软在地，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后背皮袄。
整个营地，死一般寂静。
众人都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幕震慑住了。
不远处，陈锐的帐篷帘子掀开一角。他全程目睹了这一切，却始终一言不发。他的沉默，就是对孟虎，对规矩，最强硬的支持。
这一刻，所有新来的汉奴心中才长出名为“希望”的树苗。
这个陈氏，好像……真的不一样。
冰冷的规矩是骨架，而温热的血肉，则由孙继祖来填充。
这位前秀才在自己的帐篷里，终于不再躺着。他盘腿坐在一堆削好的竹简前，用一根炭笔，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什么。
“张三，洗毛一筐，计工分二。”
“李四嫂，缝补皮袄一件，计工分一。”
“王老五，伐木十根，计工分三，额外奖励肉干一两。”
每一笔工作，每一个产出，每一个奖惩，都记录得清清楚楚，并在营地门口张榜公示。谁干了多少，谁能得多少，一目了然。
“我的老婆本啊……”孙继祖一边写，一边念叨，“全靠你们了，加油干啊。”
到了傍晚。
一声号角从营地外的山林中传来。
“赵山！是侦查营回来了！”
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计，涌向营地边缘。
赵山和他挑选的几个青年，拖着几个托板从林子里走了出来。
托板上是几头剥了皮的野鹿，还有一头很大的野猪。
那野猪的獠牙很长，虽然已经死了，但看起来依旧凶悍。
人群爆发出欢呼声。
陈锐从人群中走出，拍了拍赵山的肩膀，然后转身面向所有人。
“有法必依，有功必赏！”
他指着那头野猪。
“今晚，全族吃肉！”
欢呼声震天。
新来的铁匠被儿子搀扶着。他看着营地中央升起的篝火，又看到那些“老人”们正和自己一样，在分解猎物。老人浑浊的眼睛里，似乎有了一些光。
陈锐闻着烤肉的香气，吐出一口白汽。
陈锐内心满意。
这个队伍，总算开始运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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