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秋狩
初秋的风贴地横扫,让针茅草伏得更低。
数千只盘羊被压缩在一个巨大包围圈里,蹄声密集,震得地面嗡嗡作响,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片浑黄。
“嗷————嗬!”
他们时而呐喊,时而射出响箭,三百名苍狼部落骑手正驱赶着这片灰色洪流。
北侧队伍,由酋长绰罗斯亲自压阵。
他伤势未愈,只穿了件寻常羊皮袍,但腰背挺直,端坐马背,仅凭存在感就稳住了整条战线。
南侧由由一名百夫长带领。
而西面,负责截断退路的主攻方向,正是阿茹娜。
她伏低身子,侧脸贴着马颈,呼吸与坐骑的喘息频率一致。
风吹起她发辫上串着的狼牙银饰,碰撞出好听的声响。
为了这场围猎,她和父亲带人已在野外宿营数日,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无数遍。
这次秋狩,是父亲病愈后的第一次大型活动。
这不仅是为了部落过冬储备,更要让整个部落都知道,苍狼的獠牙并未被伤病磨平。
“西边!往西边去了!”
一头体格格外健硕的公羊,头顶有一对磨得发亮的巨大弯角。
它一次又一次带领羊群冲击着阿茹娜队伍的薄弱处。
它极其狡猾,总能在骑手们队形变换的瞬间找到缝隙。
“用鞭子!拦住它!”
骑手们甩动长鞭,在空中抽出清脆的炸响,声音连成一片音墙,惊得羊群调转方向。
阿茹娜伏在马背上,踩住马蹬,用膝盖控马,双手稳稳持弓。
她身后的旗手根据她的口令,迅速挥动代表指令的红黑两色旗帜。
“其格!红旗左摆,前压十步!”她高声下令。
南翼的百夫长其格接到旗语,立刻带队向前疾冲,像一道突然隆起的堤坝,堵住了羊群去路。
羊群被迫转向,又一头撞上北面由酋长绰罗斯亲自压阵的队伍,惊慌地向后退却。
“黑旗画圈,放开谷口!”
阿茹娜再次下令。
西侧旗手将黑旗在头顶旋转,队伍放缓马速,在通往东侧那道狭长山谷方向,故意让开一条“生路”。
那领头羊却嗅到了陷阱的气味,止住脚步,发出一声嘶鸣,转而带领最精锐的一批公羊,掉头猛冲阿茹娜镇守的西侧主线。
蹄声密集如战鼓,尘土飞扬。
阿茹娜面无表情,带领手下迎了上去。
套马杆呼啸着飞出,长鞭甩得噼啪作响。
呼喝声、嘶鸣声和羊群的奔跑声混杂在一起。
一个年轻战士躲闪不及,坐骑被一头冲昏了头的公羊撞倒,人摔在地上,三息过后就被羊群踩踏而过没了生气。
鏖战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,人和马都已逼近极限。
终于,在骑手们不计代价的压缩下,领头羊的体力也到了尽头。
它最后一次尝试突围失败后,恐惧压垮了血性,终于带着疲惫的羊群,涌入了山谷。
“成功了!”
“嗷————!”
战士们爆发出欢呼,数千只盘羊,意味着整个部落的寒冬都有了着落。
阿茹娜缓缓吐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。
她策马守在谷口,挽弓搭箭,射杀那些企图掉头冲出山谷的零星盘羊。
但她的心,却飘向了行营。
昨夜,斥候带回了行营的最新消息,其中就有那个汉人的。
陈锐竟然把她和父亲赏赐的所有牛羊都换成了走不动路的病畜,现在已经成了全部落的笑话。
疯子。
阿茹娜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。
她忘不了那个男人在篝火旁的样子,他说要带手下人发财时,眼睛里的笃定。
那样的人,怎么会做这种蠢事?
这个冬天,他和手下要怎么活?
思绪一乱,箭矢失去了准头,擦着一头盘羊身体飞过,钉进远处草地。
就在她失神的这一瞬,一声凄厉的长鸣在谷口炸响。
“咩————!”
是那头狡猾的头羊!
它根本没有深入山谷,而是潜伏在入口的岩石后,抓住了阿茹娜分心的破绽。
那双充血的眼睛锁定了阿茹娜,四蹄猛地刨地,草皮和泥土向后飞溅。
下一刻,整个身体像一块滚落的巨石,笔直冲来!
太快了!
周围战士只来得及发出惊呼,想要催马拦截,却根本来不及。
几十步的距离,转瞬即逝。
那对黑亮弯角,带着风直奔阿茹娜的马腹。
生死关头,身体的本能压倒一切。
阿茹娜不假思索地向上狠拽缰绳,同时脚跟踢向马腹。
战马吃痛人立而起。
几乎同时,头羊犄角擦着她的皮靴扫过,狠狠捅进了战马柔软的腹部。
“唏律律————!”
战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,身躯失去平衡,轰然向侧面倒塌。
身体被甩出马鞍的一刹那,阿茹娜脚跟一蹬脱离马镫,身体顺着这股抛力在半空中拧转,狼狈地翻滚出去。
她顺势用肩背撞击地面卸掉力道,不等身体停稳,腰间弯刀已然出鞘。
头羊一击得手,正甩动头颅,试图将犄角从马腹的血肉中拔出。
阿茹娜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。
一个滑步欺近,手中弯刀自下而上,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噗嗤!”
利刃切开皮肉和喉管。
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,浇了她满脸。
头羊的动作戛然而止。
喉管处一道伤口向外翻开,头颅错位般滑落,最终“咚”地一声滚落草地。
身躯晃了晃,瘫软下去。
短暂的寂静后,周围战士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。
“阿茹娜!”
“阿茹娜!”
狩猎,至此才算真正结束。
阿茹娜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,看向远处尘土弥漫的山谷,没有半分喜悦。
她知道,刚才只差一点,自己就死了。
一阵马蹄声传来,绰罗斯来到她身边,翻身下马。
他看也没看那只被斩首的头羊,径直走到自己女儿那匹倒地不起的战马旁,伸手探了探马腹上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马儿已经断了气。
“你的心乱了。”
绰罗斯站起身,看着她。
“父亲,我……”
“这不是你该犯的错。今天向你冲锋的是盘羊,下次如果是穿着铁甲的敌人,你已经死了。”
阿茹娜垂下头。
“是。”
“你在为那个汉人的事分心。”绰罗斯的语气笃定。
阿茹娜身体一僵,抬起头。
“父亲,这次狩猎的份额,我想多分一些给他。他……”
“阿茹娜,”绰罗斯打断了她,“当你看到一条瘸了腿的狼,在你羊圈附近打转,你会觉得它快死了吗?”
阿茹娜一愣,还是照实回答。
“我会杀了它。瘸腿的狼更容易对付。”
“不。”绰罗斯摇头,目光投向行营方向。
“瘸腿的狼独自出现,不是来送死,而是引诱你出来的————附近有你看不见的狼群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女儿写满不解的脸上。
“那个陈锐,我看他就是条瘸腿的狼。他把自己弄成一个谁都能去占便宜的傻子,整个部落都觉得他疯了,都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。”
绰罗斯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我不知道他要用那些病羊做什么,但我相信,用不了多久,那些以为自己占了便宜的人,会哭着想把今天换走的肥羊再换回来。”
绰罗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。
“收起心思,你的男人没那么傻。”
他翻身上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去做你该做的事。带领你的战士,去山谷里收割猎物。”
说罢,便调转马头,不再多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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