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不离不弃

两天。

仅仅过去两天，陈锐的营地就彻底变了样。

这里不再像个家，反而更像个巨大的牲畜医馆。

四百多头病羊、病牛挤在临时扩建的栅栏里。

空气中，腐蹄腥臭、粪便骚臭，被草原上的风一卷，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，让人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。

牲畜的哀鸣声此起彼伏，日夜不休，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
营地原本那一百多头膘肥体壮的牛羊，如今一头不剩，全部换成了这些东倒西歪，连站立都费劲的病秧子。

整个营地的家底，被陈锐这两天的疯狂举动掏空了。

刘大蹲在自家帐篷门口，手里攥着一把给牲口剥皮用的弯刀，眼神发直，半天没动一下。

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主心骨，彻底垮了。

眼窝深深陷了下去，才两夜功夫，脸上的褶子就多了好几道。

他看着满地哀嚎的牲口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，疼得喘不过气。

他挪到陈锐身边，嘴唇干裂，声音沙哑。

“公子……”

“咱们这……怕是挺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
刘大抬起头，眼睛里满是血丝，他压低了声音，带着一丝哀求。

“公子，我算过了……腐蹄病这东西，咱们以前也不是没治过。用烧红的刀子去烫，再敷上草木灰，那都是最好的法子了，可十头里能救活两头，都长生天给脸了。”

“您的药是神，咱们都看见了，治好了那头羯羊。就算……就算您的药效能翻一倍，十头能救活四头，那也……”

他掰着粗糙的手指算着。

“咱们换回来四百多头病畜，能活下来一百五六十头就是顶天了！”

“可咱们是拿一百多头能生崽的壮羊壮牛换的啊！这一进一出，里外里一算，这个冬天还没开始，咱们就亏得底朝天了！开春拿什么配种？”

他越说越激动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。

“要不，早做准备吧？我这就去多备些硝石和桦树皮，趁着这些牲口还有口气，杀了还能把皮子鞣出来，肉熏上……好歹，能少亏点，让大家冬天有口吃的……”

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。

不远处，账房孙继祖靠在草垛上，摇着头。

对着旁边唉声叹气的孟虎他娘念叨。

“败家，真是败家之举！闻所未闻！”

“燕昭王千金买骨，买的是死马骨，为的是引来活着的千里马。公子这一手倒好，买的死马骨，引的也是死马骨。”

他嘴上骂着败家，但一双眼睛，却透过人群，锁在陈锐的背影上。

他倒要看看，这个年轻人到底要怎么收场。

几户刚刚脱离奴籍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家庭，此刻人心惶惶。

“这冬天可咋过啊？”

“早知道……早知道还不如不跟着出来，至少在部落里还能领份口粮……”

“是啊，把好牛羊都换成了这些活不了几天的东西，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？”

女人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，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愁苦和悔恨。

她们后悔了。

后悔跟了一个行事如此疯狂的主心骨。

陈锐站在营地中央，周围的议论、哭泣、叹息，他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但他一言不发，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陈锐心里清楚，现在、乃至未来的许多计划，有很多是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。

蒸馏酒精、抗生素、小冰河期的应对……这些东西，他不可能掰开揉碎了跟每个人解释清楚。

他需要的是绝对的执行力，是毫不动摇的信任。

一支铁军，长官的命令就是一切，不需要质疑，只需要执行。

今天这场信任危机，是他故意放任，甚至亲手促成的。

他就是要用这看似最愚蠢、最疯狂的举动，将所有人的信心打到谷底，看看到底谁会在这种绝境下，依旧选择站在他身边。

这是一次权威的确立。

等他用事实把所有人的脸都打肿之后，他陈锐说的话，才会成为这个小团体里不可动摇的真理。

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。

陈锐心想，也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。

就在这时，赵山和孟山对视一眼，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
他们脸上没有质问，也没有抱怨。

两人走到陈锐面前，并肩站定，然后“噗通”一声，齐齐单膝跪地。

膝盖重重砸在干燥的泥土上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
这声音不大，却让周围的议论停下。
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。

赵山抬起头，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陈锐，没有半分动摇。

“公子，牛羊没了，但咱们人还在！”

“我们都是您给脱的奴籍。大不了，我再去山里打猎，凭我的本事，饿不死大家！孟山会打铁，咱们手艺人到哪都有饭吃！”

他顿了顿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，像是从胸膛里迸出来的。

“这次亏了，咱们认！下次再赚回来！”

孟山那壮硕的身躯挺得笔直，瓮声瓮气地附和。

“对！”

“公子给了我们一家新生，我们绝不会在您最难的时候离开！”

“只要您一句话，刀山火海，我们都跟着您闯！”

两人的声音，像两记重拳，狠狠砸在众人心上。

刚刚还弥漫着悲观和悔恨的空气，为之一滞。

还在算账的刘大愣住了。

那些唉声叹气的家属们，也愣住了。

陈锐看着跪在身前的两人，又看了看不远处满眼忧虑，却始终没说一句重话的刘大。

一股热流在他胸中涌动。

他知道，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。

忠诚、信任、不离不弃。

他上前，双手用力，将赵山和孟山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
他的动作很稳，很有力。

“诸位不负我陈锐，我陈锐自不会负诸位！”

他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
“放心，我没有疯。”

他环视一圈，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，最后落在刘大身上。

“我说再多，你们也没办法相信。”

“五天后，我会给大家一个交待！”

人心，在崩溃的边缘，被强行拉了回来。

陈锐心里清楚，这份在绝境中建立起来的信任，比黄金更贵重。

他绝不能辜负。

他不再犹豫，立刻下令。

“孟虎！张先生！从现在起，封闭营地，任何人不准随意进出！”

“刘大！带上你婆姨，把所有蒸馏好的烈酒，还有沙葱药膏，全部分装在陶碗里！”

“赵山！孟山！莫日根！”

“你们三个，跟我来！”

陈锐转身，大步走向那群哀嚎的病畜，步伐虎虎生风。

“按我说的，开工治病！”
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
那笑容里，是压倒一切的自信。

他弯腰，接过孟山递来的弯钩小刀。

“先从塔拉那三头开始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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