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：师徒论道，民生为先

茶馆隔间的布帘被风掀起一角，外面集市的叫卖声飘进来，又很快被刘伯温沉缓的语气压下去。

沈清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，青瓷盏沿硌得指节发白——他实在没料到，刘伯温连床底石匣的事都知道。

“石匣里的东西，藏得再深，也瞒不过盯着你的眼睛。”

刘伯温的拐杖尖在青石板地面上敲了敲，留下个浅印，“胡惟庸的人连你翻了哪本案卷都记，何况这么个沉甸甸的石匣？不过你藏得还算聪明，没把它跟公开案卷放一起。”

沈清松了口气，又立刻提起心：“刘大人特意来，不只是为了提醒我石匣的事吧？”

“自然不是。”刘伯温端起凉了半盏的茶，抿了一口，眼神突然锐利起来，“我听说你整理‘突击盘库’流程时，翻遍了近三年的案宗档案，连工匠的签名都要对着档案核对——沈御史，你是不是太依赖这些纸面记录了？”

沈清愣了愣，刚想开口，刘伯温已经举了例子：“去年青州有个粮仓失火，烧了三千石粮，案宗上写着‘意外走水’，你知道后来查出来是什么吗？”

他顿了顿，不等沈清回答，接着说：“粮仓管理员是县丞的小舅子，两人分了两千石粮，怕被盘库查出来，故意纵火毁了粮仓。可案宗上呢？只记了管理员的名字，没提他跟县丞的关系——你要是只看档案，能查得出这层猫腻？”
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沈清心里。他确实习惯先翻档案找线索，去年青州粮仓案他也看过，当时只觉得“意外走水”合理，压根没往“关系”上想。

“档案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

刘伯温放下茶盏，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，“你靠档案查得出税银亏空的数字，查得出工匠的签名，可查不出官员之间的裙带关系，查不出百姓藏在心里的委屈——这些，得靠脚走，靠嘴问，不是靠翻纸堆能弄明白的。”

沈清没急着反驳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，想起当时查常州盗匪案的情形。

当时档案上记着“常州粮税四十万两，足额入库”，可他带着算手去乡下走访，才发现有五个村子的粮税被县丞以“盗匪劫掠”为由扣下，实际是跟盗匪分了赃——那五万两的差额，档案上半个字没提。

“刘大人说的没错，档案查不出人情关系。”

沈清抬起头，眼神却没退后半分，“可没有档案，连‘差额’在哪都找不着。”
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，声音清晰起来：“常州盗匪案，要是没档案记的‘四十万两’，我怎么知道实际收的三十五万两少了五万？怎么知道县丞在撒谎？还有浙西税银，档案记着‘去年五十万两’，前年五十五万两，差的五万两，要是不看档案，光靠走访百姓，谁能说清朝廷该收多少？”

布帘又动了动，校尉从外面探了个头，见两人没停话的意思，又悄悄退了回去。

沈清拿起桌上的纸，飞快画了两道线：“这道是档案记的税银数，这道是实地查的数，两道线对不上的地方，就是猫腻所在。档案是‘标尺’，能让人知道‘该有多少’；实地走访是‘尺子’，能量出‘实际有多少’——少了哪一样，都查不清贪腐。”

刘伯温的胡须颤了颤，没立刻接话。

他想起沈清查浙西案时，不仅翻了五年的税银档案，还走了十几个村子，跟佃农聊收成，跟粮商算粮价，最后算出“浙西每年该收五十六七万两”，才确定王怀瞒报了六万多两——这确实是档案和实地结合的结果。

“那民生呢？”刘伯温突然问，拐杖尖指向沈清画的线，“你算出了差额，抓了贪官，可那些被贪官坑了的百姓，怎么安顿？”

沈清心里一暖。

他知道，刘伯温这是在教他“治贪不是终点，护民才是”。

他想起张茂的老母亲，抄家后没人管，他让人把老人家接到县城的驿站，每月发米粮，百姓见了都说“朝廷不亏百姓”——这些，确实不是档案和实地能直接解决的，得靠心细。

“浙西案后，我让人查了张茂老家的情况。”

沈清的声音软了些，“他母亲眼睛不好，没人照顾，我让驿站的婆子帮忙看着，每月从抄没的赃银里拿些出来当生活费。不是什么大事，可百姓见了，就知道朝廷治贪，不是为了杀头，是为了让他们过好日子。”

刘伯温的嘴角终于勾了勾，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，像是在肯定：“你能想到这个，比只盯着‘查贪’强。治贪不是为了显能耐，是为了让百姓能安心种地、交税，不用怕被贪官坑——这才是根本。”

他端起重新沏好的热茶，递到沈清面前：“所以啊，‘突击盘库’的流程里，不光要有‘查档案’‘去实地’的步骤，还得加一条‘查民生’——比如盘库时问问百姓，税银是不是真交了，有没有被多收，这样才能既查贪官，又护百姓。”

沈清接过茶盏，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，突然觉得心里亮堂了——之前整理流程时，他只想着“怎么查假”，却忘了“查假是为了什么”。

现在被刘伯温一点拨，才明白“治贪”从来不是孤立的，得跟“制度”“实地”“民生”绑在一起。

“谢刘大人指点。”沈清站起身，对着刘伯温躬身，“我回去就把‘民生核查’加进流程里，盘库时让算手顺便问百姓的税银缴纳情况，记成‘民生附册’，跟税银记录放一起。”

刘伯温点点头，刚想再说些什么，隔间的门突然被推开，一个锦衣卫快步走进来，手里举着明黄色的圣旨，语气急促：“沈御史！陛下有旨，速去皇宫！”

沈清心里一紧，赶紧跟着锦衣卫往外走。刘伯温也拄着拐杖起身，在他身后叮嘱：“不管出什么事，记住‘制度为尺，民生为根’，别慌。”

赶到皇宫时，御书房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致。

朱元璋站在案前，手里攥着一份急报，脸色铁青，见沈清进来，把急报扔给他：“你自己看！扬州粮仓昨晚失火，烧了一万石粮！地方官报‘意外走水’，你信吗？”

沈清飞快翻开急报——上面写着“扬州西仓昨夜三更失火，粮谷万石尽毁，起火点为粮仓西北角，疑为油灯打翻所致”。

可他一眼就注意到，急报末尾提了句“粮仓管理员本月刚换，为扬州知府的表亲”。

“臣不信。”沈清抬起头，语气坚定，“一万石粮不是小数，粮仓防火措施向来严格，哪会轻易‘意外走水’？何况管理员刚换了知府的表亲，这里面肯定有猫腻。”

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：“朕也不信！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火，想掩盖粮银亏空！”

他盯着沈清，眼神里满是信任，“朕决定，让你牵头查这案子，带锦衣卫去扬州，务必查清楚——是真意外，还是假失火！”

沈清躬身接旨，手里的圣旨还带着墨香，心里却已经盘算起来——扬州是胡惟庸的老家，知府是他的门生，这起“失火案”，怕是又跟胡党脱不了干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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