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奇迹
第九十三章 奇迹
夏里特医院的神经功能实验室内，只有肌电图仪运作时单调的电流声。
屏幕上的波形图向上冲刺，峰值越攀越高，最后停在一个匪夷所思的高位。
克劳斯教授那头蓬乱的白发都要立起来了。他俯身盯着屏幕，鼻梁上的老花镜滑落到鼻尖，一串急促的德语从他嘴里冒出来：“我的天……不可能，这完全违背了神经再生动力学。断裂的尺神经和正中神经，才三个月，传导速度就恢复到了每秒五十五米？”
老教授转过身，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惊奇，打量着一旁的林一蔓，像在看什么怪物：“林，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？给他换了只机械手臂吗？”
林一蔓的注意力不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。她穿着深绿色的刷手服，双手插在兜里，视线越过那些复杂的仪器，落在检查椅上的男人身上。
陆封衍赤着上身，左臂贴满了颜色各异的电极片。他那只曾连一张薄纸都拿不稳的手，此刻正用力攥着一台握力计，手背青筋凸起，几乎要将那金属仪器捏碎。
汗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脊背淌下，没入深灰色的运动裤腰。
“松开。”林一蔓的指令很简短。
陆封衍依言松手。
指针弹回。
林一蔓走过去，拿起握力计瞥了一眼。
六十五公斤。
虽不及他右手那种非人的力量，却已是成年男性的优秀水平。
“什么感觉？”她问，嗓音平直，是医生对病人的口吻。
陆封衍活动着手指，那种曾如影随形的麻木感彻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、绝对的掌控力。每根指头都听从号令，每块肌肉都在响应大脑。
他抬起头，迎上林一蔓的目光，喉咙动了一下：“能捏死一头牛。”
旁边的克劳斯教授还在兴奋地自言自语：“百分之九十五！功能恢复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！只需要再进行一个月的精细化训练，这只手完全可以重返一线，拆除炸弹，甚至拿起手术刀！林，这是个奇迹，我要把这个病例写进教科书！”
老教授的赞叹声充满了整个房间。
林一蔓却觉得有些吵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落在他虎口那道最深的疤痕上。那里的皮肤曾是僵硬的、失却血色的，现在已然变软，有了温度，底下有鲜活的血液在奔流。
这是她最完美的一件作品。
她将这个报废的零件从废墟中捡回，拆解，重塑，打磨，终究让它变回了一把利刃。
刀既磨好，便该出鞘了。
而出鞘的刀，是要见血，要回归它本来的战场的。
林一蔓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片刻，随即收了回去。
“既然恢复了，以后不用再吃甲钴胺。”她转过身，背对陆封衍，动手整理桌上的病历夹，“复健频率也可以降低，不必每天都到我这里报到。”
陆封衍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瘦了。这几个月在柏林，她既要应付医院的进修，又要全权负责他的治疗方案，那件宽大的刷手服挂在她身上，愈发显得空旷。
一种突如其来的空落感，比刚才电极片通电时的刺痛更甚。
她这语气，像是在下逐客令，又像是在做结案陈词。
陆封衍撕下身上的电极片，动作有些粗暴。他站起身，两步跨到林一蔓身后，想去抓她的手，可指尖在碰到她袖口时，动作又生生顿住。
“林医生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干。
林一蔓合上病历夹，转过身，神色一如往常的清淡：“还有事？想庆祝的话，楼下食堂今天有烤香肠。”
陆封衍没理会她的岔话。他审视着她的眼睛，想从那片沉静的潭水里，找出一点自己想要的情绪。
“百分之九十五。”他重复着这个数字，“也就是说，还差百分之五。”
“剩下的百分之五，是不可逆的生理性损耗，任何手术都无法弥补。”林一蔓专业地解释，“对你的职业需求而言，这不会影响任何战术动作。”
“有影响。”陆封衍答得很快。
“哪里有影响？”
陆封衍举起左手，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，神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军情：“握枪确实没问题了。但这只手现在留了个后遗症，每逢阴雨天，或者没人牵着的时候，就会发凉，发抖，可能导致战术动作出现偏差。”
一旁的克劳斯教授听得一头雾水，凑过来问：“什么后遗症？神经性疼痛吗？需要加开镇痛药物吗？”
“不需要。”陆封衍扫了老教授一眼，用蹩脚的德语回了一句，“这是心病，药治不了。”
说完，他重新望向林一蔓，向前踏了半步，那种独属于他的压迫感又将她笼罩。
“林主任，既然是主治医生，就该有始有终。这剩下的百分之五，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补上？”
林一蔓看着他这副样子。
分明刚才拿到检查结果时，他眼里的光亮得惊人，那是战士重获武器的狂喜。现在，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“后遗症”，他硬是把自己扮成了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病号。
她垂下眼睫，遮住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什么。
“那你想怎么治？”
“这就看医生的医德了。”陆封衍将左手伸到她面前，掌心向上摊开，那道贯穿的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，“是彻底治愈，宣布出院，还是……转为终身护理？”
实验室里静了下来。
克劳斯教授终于嗅出了不对劲，抱着病历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临走前还体贴地关掉了那台还在响的仪器。
林一蔓看着那只手。
许久，她伸出食指，在他掌心轻轻划过。
一道细微的痒意顺着掌心窜上他的手臂，直抵胸口。
“陆封衍，你这是在医闹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对，我就是闹。”陆封衍反手一握，五指收拢，将她的手整个拢在自己掌心。那力道不重，却不容挣脱，正如那份刚刚出炉的检测报告——这只手，再也不会失控了。
“治不好这百分之五，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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