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复查
第八十一章 复查
北城一院，神经外科门诊。
墙上的电子挂号屏滚动着红色的名字。林一蔓坐在诊室里，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。今天的号不算多，但那种压在胸口的沉闷感一直没散。
自从收了那个文件袋，她就没回过那栋别墅。这几天她住在医院附近的公寓里，那个装着“检讨书”的牛皮纸袋被她扔在玄关柜上，像某种还未拆封的定时炸弹。
“下一位。”
林一蔓头也没抬，甚至没看电脑屏幕上的名字，自顾自地把手消液倒在掌心搓了搓。
门被推开。没有那种看病患者惯有的犹豫或者急促的脚步声。进来的人步子很沉，软底皮鞋踩在地上的节奏，还是带着军靴的味道。
一种烟草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飘了过来。那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，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林一蔓搓着掌心的动作慢了半拍，这才抬起头。
陆封衍。
他没穿那套让他浑身长刺的西装，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休闲裤。这身打扮收敛了他身上那种慑人的锋芒，看着倒真像个来看病的普通家属——如果不看那张写满“老子很紧张但老子不说”的脸的话。
他手里拿着挂号单，规规矩矩地走过来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林主任。”他喊了一声，喉结滚了一下，“我看病。”
林一蔓看了一眼电脑屏幕。挂号人写的是“陆三”。
“名字不对。”她把挂号单往桌上一扣，语气公事公办，“这里是三甲医院，实名制挂号。出门左转，重新挂。”
陆封衍屁股刚沾椅子，又弹了起来。他挠了挠刚剪短的板寸，有点尴尬：“我的身份证……系统里是加密的，挂不出来。这是让老三用他的证件挂的。”
特战军官的身份信息在地方医院确实是个麻烦。
林一蔓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要是以前，这位爷早就把证件往桌上一拍，或者直接叫院长来开后门了。现在居然知道老老实实排队，还因为挂不上号而局促。
“手拿出来。”林一蔓终究没让他出去。
陆封衍松了口气，重新坐下，把那只受过重创的左手伸了出来，平放在铺着蓝色无菌垫的诊疗桌上。
虎口处的伤疤像条红色的蜈蚣，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。这几天大概是因为他没少折腾，伤口周围有些充血。
林一蔓带上橡胶手套，指尖按上他的掌心。
微凉的触感让陆封衍的手臂肌肉绷了起来。
“放松。”林一蔓的声音没什么温度，“你这胳膊绷得这么紧，我怎么查神经反射？”
陆封衍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强迫自己把那条硬邦邦的胳膊松弛下来。他盯着林一蔓的头顶，视线顺着她白大褂的领口，落在那枚别在胸前的工作证上。
照片上的她不苟言笑，本人比照片更冷。
林一蔓的手法很专业，捏住他的指尖，逐一测试回弹和感知度。
“这几天有没有麻木感？”
“偶尔。”陆封衍老实回答，“特别是下雨天。”
“刺痛呢？”
“有。像针扎。”
“握力试过吗？”
“没敢试。”陆封衍看了她一眼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你那个检讨书上不是批示了吗，不准擅自进行高强度训练。”
林一蔓按压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她确实在那个检讨书的末尾，用红笔圈出了几条，写了句“遵医嘱”。没想到这人记得这么清楚，甚至把这当成了军令。
“恢复得比预期慢。”林一蔓收回手，摘下手套丢进医疗垃圾桶，“肌肉有轻微的废用性萎缩，神经粘连的情况虽然没有恶化，但也还是老样子。如果不尽快手术，三个月后，你这只手连拿筷子都费劲。”
诊室里安静下来。
陆封衍收回手，摩挲着虎口的疤痕。
“手术方案我已经做好了。”林一蔓在那张“陆三”的病历本上写着字，头也不抬地说，“但我最近要离职，可能没法亲自给你做。我会把方案转交给神经外科的刘主任，他是老专家，虽然保守了点，但胜在稳妥……”
“我不找刘主任。”
陆封衍打断了她。那语气不响，却带着从前那种不容反驳的劲头。
林一蔓笔尖停住，抬头看他：“刘主任经验丰富。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陆封衍直视着她的眼睛，身子微微前倾，两人间的距离被拉近，他的目光里是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，“这只手，除了你，谁碰废了谁。”
“陆封衍，这是治病，不是你挑部下。”林一蔓皱眉，“我要去柏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封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，推到她面前。
那不是什么霸王条款，也不是限制令。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柏林夏里特医院简介，上面还用那丑得惊人的字迹标注了几个红圈。
“我查过了。夏里特医院的创伤中心是全球最好的。你去那儿，是去当首席专家的。”
林一蔓看着那张纸，没说话。
“如果……”陆封衍的手指在那张纸的边缘扣了扣，像是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，“如果我作为一个普通病人，去柏林挂你的号，方不方便？”
林一蔓一时没接上话。
她想过他会用权势压人，不让她走；也想过他会用那份还没生效的离婚协议来要挟。唯独没想过，他会想把自己变成一个追着医生跑的病人。
“夏里特医院不缺好医生。”林一蔓垂下眼睑，避开了他那烫人的视线，“而且跨国医疗手续很麻烦，你的身份还要经过军方审批，基本上不可能。”
她在拒绝。
用最理智、最客观的理由，筑起一道墙。
陆封衍看着她。他能感觉到她在躲闪。以前她躲闪是因为怕，现在……是因为别的。这就好。这就说明那份检讨书没白写，说明她那颗封死的心，总算被他撬开了一条缝。
他站起身，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抓她的手腕，而是把双手背在身后，站得笔直。
“手续我去跑。审批我去跪。”
他看着林一蔓，声音一字一顿，带着军人独有的决断力。
“林医生，你可以拒绝做我的妻子，也可以拒绝做我的朋友。”
“但根据《执业医师法》，你不能无故拒绝一个信任你、且只有你能治好的病人。”
他弯下腰，视线与她平齐，那双总是锋芒毕露的眼睛里，此刻收敛了所有攻击性，只剩下笨拙的恳求。
“我的手，就交给你了。这辈子，我的主治医生，只有你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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