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五千字的检讨

第八十章  五千字的检讨

西山别苑的书房，今晚的气氛比昨天还要压抑。

陆封衍坐在那张花梨木的大书桌前，面前铺着一沓信纸，是部队里专用的红头信笺纸，上面印着“XX战区司令部”的字样。

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。

这支笔在他手里，分量竟比一把95式突击步枪还要沉。

地上已经扔了十几个纸团。

“报告……不对。”

“亲爱的老婆……太他妈恶心了，划掉。”

“林一蔓同志……我又不是政委。”

陆封衍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。如果现在让他去负重跑五十公里，或者去拆个定时炸弹，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但写检讨？还是给老婆写检讨？这绝对是他三十年人生里遇到过最大的难题。

但他必须写。

今天下午，他去找了爷爷。那个精明的老头子只给了他一句话：“想留住人，先学会低头。你那膝盖太硬，跪不下，那就把头低下来。”

低头。

陆封衍的视线落在那张空白的信纸上。

他这辈子只给上级写过作战报告，给牺牲的战友写过抚恤申请，从来没写过这种玩意儿。

“关于……我作为一个混蛋的自我剖析？”

他在纸上写下这一行字，然后自己都气笑了。

算了，别整那些文绉绉的。宋致远那是文人，他是大老粗。既然是大老粗，就用大老粗的方式。

真诚。秦岚说的，要把心掏出来。

他闭了闭眼，再次提笔，开始在那张严肃的信纸上，写下最不严肃的内容。

……

第二天早上，林一蔓出门前，在玄关的柜子上发现了一个文件袋。

一个绝密档案袋。封口处缠着带火漆印的绳子，那架势，好似里面装着什么核武器发射密码。

上面用极其狂草的字迹写着三个大字：【检讨书】。
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【阅后请批示】。

林一蔓的动作停住了。她以为又是离婚协议的变种，或者是某种新的限制令。她默了片刻，还是拆开了绳子。

没有打印文件。

只有几张手写的信纸。字迹力透纸背，有几个地方因为用力过猛把纸都划破了。那字虽然丑，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，甚至透着股笨拙。

【检讨书】

【检讨人：陆封衍】

【检讨对象：林一蔓（我的合法妻子，目前的受害者，未来的……希望还是我老婆）】

林一蔓的唇角绷紧了，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格式。

她继续往下看。

【关于10月14日发生的流血冲突、强吻事件，以及之前长达三个月的‘诱饵计划’，我在此进行深刻的战术复盘和自我批评。】

【第一，战略误判。我一直把你当成需要被保护的‘平民’，甚至是我的私有财产。我认为只要我在外围把敌人杀光，把你关在安全屋里，就是对你好。这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沙文猪思想。我忘了，你是能在废墟里开胸救人的医生，你的心理素质可能比我手下那个怂包新兵蛋子还要强。我不该折断你的翅膀，把你当成笼子里的金丝雀养。】

【第二，情报缺失。关于……吃葱这件事。】

看到这儿，林一蔓的视线凝在那一行字上。

【昨天在食堂，我看见那谁（名字不想提，长得像个娘炮那个）给你挑葱。我当时就把自己盘子里的饭倒了。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。结婚这么久，我竟然不知道你不吃葱。我只知道给你塞肉，塞钱，塞我觉得好的东西。这不叫爱，这叫填鸭。我检讨，我甚至不如一个外人了解你的胃。】

【第三，关于‘所有权’的错误认知。我说过‘你是我的’，这话我现在收回一半。你是你自己的，你是国家的医生，你是病人的救世主。只有当你愿意的时候，你才是我老婆。我不该用强吻和暴力来宣示主权，那是野兽的行为。如果是野兽，就该关进笼子，而不是把你关进笼子。】

【整改措施：】

【1.  即日起，停止一切形式的物理限制和暴力行为。你想去哪就去哪（除了红蝎还在追杀你的高危区域，这点没商量，命还是得要的）。】

【2.  关于保密条例。我已经跟爷爷谈过了。限制出境的申请我会去撤销。如果你真的想去柏林……我会派一个小队暗中保护，绝对不打扰你做学术。你要飞，我就在地上跟着跑。】

【3.  我买了一本菜谱。虽然我的手现在连刀都拿不稳，但我会学着怎么分辨葱姜蒜。给我点时间。】

【以上。请林主任批阅。】

【如果不满意，我可以重写。如果满意……能不能今晚别锁门？我想给你换药（单纯换药，如果乱动我就自废右手）。】

最后落款处，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。

不是印泥。是血。

林一蔓端详片刻，确认那是真血。这家伙，写个检讨书还要搞这种歃血为盟的戏码。

“幼稚。”

林一蔓轻声吐出两个字。

她站在玄关，晨光透过窗户洒在那几张薄薄的信纸上。

如果是以前的顾奕辰，做错了事只会买个包，或者跪下痛哭流涕说“我错了下次不敢了”。而陆封衍……

这篇检讨书里全是部队的黑话，逻辑简单粗暴，有些地方甚至滑稽。但他每一个字都在剖析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自己。

他把那个高高在上的“陆参谋”，硬生生拽下来，摔得粉碎，把里面的自卑、恐慌和笨拙，全都摊开给她看。

这几页纸，比那五千万的支票，要有分量得多。

林一蔓把信纸重新折好，放进文件袋里。

她抬头看了看二楼紧闭的书房门。

她没有上楼，也没有留字条。

她只是把那个文件袋收进了自己的包里，放在了那本厚厚的医学词典旁边。

“咳。”

楼梯拐角处，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。

陆封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。他穿着一件居家服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下两个浓重的黑眼圈，一夜没睡，一直在这儿等她的反应。

他的手攥着栏杆，指节用力，紧紧注视着林一蔓将文件袋装进包里的动作。

林一蔓换好鞋，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
“字太丑。”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，“而且错别字三个。‘填鸭’的‘填’写成了‘添’。”

说完，她推门走了出去。

陆封衍僵在楼梯上。

过了足足五秒钟，这栋死寂了两天的别墅里，传出一个男人傻呵呵的笑声。

“嫌字丑……那就是内容通过了？”

陆封衍活像个刚得了小红花的愣头青，也不管那是几点，转身冲进书房，拿起那个被他摔了好几次的钢笔。

“练字！老子这就练字！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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