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势均力敌的男人

第七十八章  势均力敌的男人

北城一院的学术报告厅，闻不到福尔马林与消毒水的气味，空气里浮着昂贵的咖啡香，还有一种属于精英阶层的无形气场。

空调温度调得很低。

陆封衍站在报告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。他没穿军装，也没穿那身能吓哭孩子的作训服，连平日里惯穿的黑色冲锋衣都换了。他套着一套深灰色西装，秦岚硬逼他穿上的，说这身行头能让他看起来像个人，而不是个随时准备掏枪的暴徒。

但他浑身不自在。

衬衫领口收得死紧，像根绞索，勒得他喉结发硬。那双踩惯了战靴的大脚被塞进皮鞋里，怎么站都别扭。

他觉得自己是误入天鹅湖的野猪，闯进瓷器店的公牛，只能放轻了脚步，将自己藏进阴影里。

台上，聚光灯明晃晃的。

林一蔓就站在那片光里。

她今天没穿白大褂，换了件米色的丝绸衬衫，配一条黑色的西装裤。头发随意地挽了个低马尾，脖颈的线条修长。她握着激光笔，身后巨大的投影幕布上，是陆封衍昨晚熬了一整夜也没琢磨明白的神经束状结构图。

“关于周围神经横断性损伤的显微修复，传统术式最大的痛点在于轴突的错位生长。”

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，清冷，笃定，有种全然的掌控力。

陆封衍听不明白那些术语。

但他听得出那份语气。那份语气，他在战场上也常有——掌控全局，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。只是，他的自信是子弹喂出来的，林一蔓的自信，是无数个日夜的手术刀练出来的。

台下坐满了人，都是白大褂或西装革履的专家，个个戴着眼镜，文质彬彬。他们或点头，或记笔记，所有的视线都朝圣一般汇聚在那个女人身上。

陆封衍的心口被这遥远的距离感攥住，闷痛。

以前他以为，把她锁在身边，只要人还在，就是他的。

现在他才明白，他们之间物理距离不过十米，心里的距离却隔着天堑。她在她的星球上发光，他在他的泥潭里仰望。

“Excuse  me,  Dr.  Lin.”

前排有人站了起来。

一个男人。

三十岁上下，个子很高，背影都透着身材管理的优越。一身剪裁考究的银灰色西装，没打领带，领口微敞，有种随性的松弛。他戴着副无框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种智慧的光泽。

陆封衍的眼睛眯了起来，身体进入了“敌情评估”的状态。

目标：男性。威胁等级：未知。攻击性：暂无。

“关于那个神经导管的降解速率，我认为之前的临床数据有一个误区。”男人开口了，一口德语流利得像是他的母语，“克劳斯教授在海德堡的实验数据表明，如果在这个阶段引入生物蛋白酶……”

他压根没用中文。

全场大多数人面面相觑，只有台上和前排几个老教授听懂了。

林一蔓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那种光亮，不是看见陆封衍时的戒备，也不是看到顾奕辰时的厌恶。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，是在荒原上独行许久，终于撞见同类的惊喜。

“宋博士？”林一蔓立刻切换了语言，同样的德语脱口而出，“你也看了那篇最新的期刊？但是关于蛋白酶的活性控制……”

两个人就在这几百人的大厅里，旁若无人地用陆封衍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起来。

语速很快。

他们讨论激烈，中间夹杂着只有彼此能懂的专业名词。说到精妙处，那个被称作“宋博士”的男人笑着比划了一个手势，林一蔓也跟着笑了一下。

那一笑，陆封衍的拳头攥紧了。

不是想打人，是想打自己。

他在那堆打印纸里啃了一整夜，查字典查到眼睛充血，也只会在纸上写一句“这是她的梦想”。而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“宋博士”，只用了两句话，就走进了她的世界，甚至让她在这段压抑又满是背叛的日子里，露出了那样轻松的笑容。

“那是宋致远。”

旁边两个小护士在小声议论。

“我也听说了，刚从梅奥诊所挖回来的大神，神经外科的天才。听说他和林主任是本科同学？当年在医学院就是那一届的金童玉女。”

“好配啊……你看他们在台上，那种气场，简直了。这就是智性恋的天花板吗？”

“嘘，小声点。”

陆封衍站在阴影里，肺里像是被扎了两刀，又冷又痛。

金童玉女。

智性恋。

他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老茧，虎口处还有没洗干净的枪油味，那是怎么都去不掉的硝烟气。他又看了看那个宋致远，手指修长白净，那是握柳叶刀的手，是能跟林一蔓在同一张手术台上起舞的手。

陆封衍以前最瞧不上这种“小白脸”。在他看来，男人就该流血流汗，这种文绉绉的读书人，扔到野外三天就能饿死。

可现在，他看着宋致远走上台，站在林一蔓身边，指着大屏幕上的神经节点，两人靠得很近，没有分毫暧昧，只有学术上的共鸣。

那种“势均力敌”的画面，太刺眼了。

刺眼到陆封衍觉得自己就是个挥舞大棒的野人，试图闯入现代文明的殿堂，却被一道名为“知识”的无形屏障挡在了外面。

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。

因为嫉妒，也需要站在同一个维度。而他，连入场的门票都没有。

“这位先生，请问您是哪个科室的？”一个工作人员留意到角落里的这尊门神，轻手轻脚地走过来，“会议需要签到……”

陆封衍回过神来。

他最后望了一眼台上那个被光芒笼罩的女人。

“走错门了。”

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，搭在手臂上，扯开那个该死的领带，转身推开了厚重的隔音门。

门在他身后合上，隔绝了里面的掌声，也隔绝了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。

走廊里空空荡荡。

陆封衍靠着墙，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烟。刚想点，看见墙上那个巨大的“禁止吸烟”标志，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
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，把烟扔进了垃圾桶。

“妈的。”

他骂了一句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。

“真他妈输了。”


　　(https://www.24xsk.cc/book/4258/4258166/11111055.html)


1秒记住24K小说网：www.24xsk.cc。手机版阅读网址：m.24xsk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