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1章

郑远山下楼的时候，苏云晚已经把三册旧账册并排摆在了桌上。

灯光昏黄，王师傅那台柴油发电机今晚的电压不太稳，灯泡一明一暗地跳，把桌面上泛黄的纸页照出一种鬼火似的颜色。

“叫我什么事？”

郑远山站在门口，视线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——赵德财缩在墙角，陆铮靠在窗边，苏云晚坐在桌前。

气氛不对。

他这个人虽然闷，但嗅觉灵敏。

在金属所二十一年，能活到今天，靠的就是这种本能。

“你过来看这个。”

苏云晚指了指桌上的账册。

郑远山走过来，目光落在封面上。

“苏氏·丁卯年·往来流水”——毛笔字，行楷，收笔利落。

他还没翻开，就已经僵住了。

“这是……苏先生的字？”

苏云晚没回答，把第一册翻到了第七页，指着右上角的一行批注。

郑远山俯身细看。

苏云晚观察着他的表情。

他看字的方式很专业——先看整体章法，再看单字结构，最后看运笔细节。

这不是一个冶金工程师该有的本事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笔迹的？”

苏云晚问。

“1958年在你父亲实验室的时候。”

郑远山没抬头，“苏先生写实验记录用的是钢笔，但他私底下练毛笔字。午休的时候在废报纸上写，我在旁边看过几百次。”

苏云晚没接话。

郑远山把三册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
翻得很快，但每一页的停留时间不一样——有些页翻过去只用一秒，有些页他会多看两三秒。

第一遍翻完，他直起腰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
“再看一遍。”

他说。

苏云晚把账册推回去。

第二遍比第一遍慢。

他在几个特定的字上反复端详——“转”、“付”、“金”、“两”。

这些字在账目里出现频率最高，笔迹习惯最容易暴露。

苏云晚耐心等着。

第二遍翻完，郑远山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有什么想让我特别看的？”

苏云晚把第三册翻到最后一页，翻过来，露出背面那行极细的铅笔字。

“此账非全本。另二册在女儿手中。——1973。”

郑远山对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两分钟。

然后他的手开始抖了。

不是害怕的抖，是一种极度集中注意力之后的肌肉疲劳。

“这行铅笔字，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不是苏先生写的。”

苏云晚的心往下沉了半寸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苏先生写'本'字的最后一笔，竖钩永远往左带。这行字里的'本'，竖钩是往右收的。而且'册'字的竖画间距太宽，苏先生写字很紧凑，不会留这么大的空隙。”

苏云晚低头重新审视那行字。

她刚才注意力全在内容上，没有仔细比对笔迹。

郑远山说得对。

这个“本”字的收笔方向确实跟前面账册正文里的不一样。

“那这行字是谁写的？”

郑远山摇头。

“我只能告诉你，不是苏先生的字。至于是谁写的——你得问认识其他人笔迹的人。”

苏云晚转头看向墙角的赵德财。

赵德财缩了缩脖子。

“赵老板，这行铅笔字，是周永昌写的吗？”

赵德财凑过来瞄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

“像是。周老板写字就是这个路数，横平竖直的，跟小学生描红本似的。”

苏云晚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三秒。

所以这行字是周永昌在1973年加上去的。

一个偷了主家财产的管家，在临死前一年，用铅笔在偷来的账册背面写下了备注——另外两册在女儿手里。

这个行为本身就透着古怪。

他为什么要写这行字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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