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 暗夜惊雷
十月二十二日。
那天下着小雨。
陈醒下班回来,浑身湿漉漉的。她刚推开灶披间的门,还没来得及换衣裳,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叫:
“陈小姐!陈小姐!”
是弄堂口烟纸店的学徒阿毛。
陈醒探出头去。阿毛站在雨里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朝她挥手:
“有人托我送来的!讲是急事体!”
陈醒心里一紧。她接过油纸包,拆开一看,里头是一张对折的纸条。
上头只有三个字:
“老地方。”
是胡为兴的笔迹。
她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灶膛里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然后她转身对李秀珍说:
“姆妈,我出去一趟。有点事体。”
李秀珍望着她,没问啥,只点点头:
“自家当心。带把伞。”
陈醒应了一声,抓起门后的油纸伞,走进雨里。
兆丰公园。
雨天的公园,比往日冷清多了。那些常来晒太阳的老人、带孩子的姆妈、谈情说爱的年轻人,都不见了。只有湿漉漉的梧桐树,和树下湿漉漉的长椅。
第三张长椅。
胡为兴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他没打伞,就那么坐在雨里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,整个人像一尊泥塑。看见陈醒走来,他动了动,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让出个位置。
陈醒坐下,把伞撑开,遮住两个人。
“出事了。”
胡为兴开口。声音沙哑,像一夜没睡。
陈醒没说话,等着。
“组织里可能出了叛徒。”胡为兴说,眼睛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草坪,“一个交通员被抓了。”
陈醒心里头猛地一震。
“啥人抓的?日本宪兵队?”
胡为兴摇摇头。
“日本海军陆战队。”
陈醒愣住了。
海军陆战队?
她飞快地回想前世看过的电视剧。1938年的上海,日本的特务机关主要有几家:宪兵队、特务部、领事馆警察署。海军陆战队——那是正经的部队,搞的是军事行动,一般不插手情报工作。
“在啥地方抓的?”她问。
胡为兴沉默了两秒。
“日租界。”
陈醒倒吸一口凉气。
日租界。
那地方,在虹口,在苏州河以北。从1932年一二八之后,就是日本人的地盘。中国人进去,十有八九出不来。
“我们的同志,去日租界做啥?”她问。
胡为兴望着雨幕,慢慢讲起来。
那是1932年的事情了。
一二八淞沪抗战之后,组织上做了一次重大的战略调整。那时候日本人还没占上海,可谁都看得出来,这一天迟早会来。为了应对未来的变局,组织决定在上海建立一套能够长期潜伏的地下网络,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,就是在日租界安插人手。
为什么是日租界?
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日本人再精明,也想不到中国人敢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搞电台。
那几年,那个点在日租界一直很安静。发报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,大家叫她“阿晴”。她以开小杂货铺为掩护,白天卖香烟肥皂,夜里发报。交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手,姓罗,大家都叫他“老罗”。他每隔半个月去一趟,取情报,送电池,检查设备。
七年了,没出过一次事体。
直到昨天。
“有一条非常重要的消息。”胡为兴说,“必须尽快传回老家。本来可以用别的渠道,可那条渠道临时断了,等不得。只能启用日租界的电台。”
陈醒听着,心里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。
“消息是啥内容?”
胡为兴没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雨幕,继续说下去:
“阿晴昨天下半夜发的报。发到一半,外头突然有动静。她从窗口望出去,看见几条黑影正在靠近铺子。”
陈醒的心揪紧了。
“她哪能办?”
胡为兴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她把最后几个字发完,然后把密码本塞进灶膛,划了火柴。等日本人冲进来的时候,密码本已经烧成灰了。”
陈醒闭上眼睛。
她想象那个场景。深夜。雨。黑影逼近。一个女人,站在发报机前,手指在电键上跳动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她知道时间不多了。她知道门外的人随时会冲进来。可她没有停。
她把消息发完了。
然后她点燃了密码本。
“她……”
陈醒睁开眼,望着胡为兴。
胡为兴没看她。
“她牺牲了。”他说,“日本人没抓到活口,气疯了,当场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陈醒也没问。
雨还在下。淅淅沥沥的,打在梧桐叶上,打在伞面上,打在她心上。
“老罗呢?”她问。
胡为兴说:“老罗是今天凌晨去取情报的。他不知道阿晴已经出事了。他按约定时间,去了那个铺子。”
陈醒的心又揪紧了。
“他……?”
“被抓了。”胡为兴说,“活口。”
活口。
这两个字,像两块石头,压在陈醒胸口。
她晓得这意味着什么。老罗知道多少?他知道哪些联络点?他知道哪些人的名字?他知道——
她不敢往下想。
“那发报点,”她忽然问,“隐蔽得好伐?”
胡为兴点点头。
“七年了,从来没出过事体。”
陈醒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罗是老手伐?”
“老手。十年地下工作经验。”
陈醒抬起头,望着胡为兴。
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,此刻深得像黄浦江。
“那就不对了。”她说,“一个用了七年的发报点,一个干了十年的老手,怎么会同时出事体?”
胡为兴望着她。
“你讲。”
陈醒一字一顿:
“有人透露消息。”
雨声忽然变大了。
哗哗哗的,打在伞面上,像千万只鼓槌在敲。
胡为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沙哑:
“那条紧急消息,也可能有问题。”
陈醒心里头一凛。
“你是讲——”
胡为兴点点头。
“太巧了。消息要发,发报点就暴露了。老罗去取情报,就被抓了。这不像偶然,像——圈套。”
陈醒坐在那里,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,打在她的鞋面上,她都没发觉。
圈套。
如果那条紧急消息本身就是诱饵——如果它就是为了引阿晴发报、引老罗上钩——那设计这个圈套的人,会是谁?
只能是内部的人。知道那条消息的人。知道阿晴和老罗的人。知道那个发报点的人。
她抬起头,望着胡为兴。胡为兴也在望着她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雨哗哗地下着,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。
过了好久,胡为兴才开口:
“陈醒,现在的情况,很复杂。老罗被抓了,他能扛多久,不晓得。阿晴牺牲了,可她烧了密码本,日本人拿不到我们的密码。这是不幸中的万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老罗知道的事体太多了。他如果扛不住——”
陈醒打断他:
“组织打算哪能办?”
胡为兴望着她。
那双眼睛,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是疲惫,是担忧,是某种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不惜任何代价,”他一字一顿,“营救老罗。”
陈醒愣住了。
营救。
在日租界。在日本海军陆战队手里。营救一个被捕的交通员。
“这……”
“很难。”胡为兴说,“可必须做。老罗知道的事体太多。他如果开口,损失的就不只是一个发报点,一条交通线。”
陈醒沉默。
她晓得。她当然晓得。
一个被捕的地下工作者,如果扛不住,开口了,那会是什么后果——那些名字,那些地址,那些接头暗号,那些日日夜夜建立起来的网络,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。
“需要我做啥?”她问。
胡为兴望着她。
“杨树浦路03号仓库。”
陈醒心里头一跳。
那个仓库。她用来藏东西的仓库。王阿伯守着的仓库。
“老罗救出来之后,需要地方藏一段时间。”胡为兴说,“不能太远,不能太近,不能引人注目,要安全,要有水有粮,能藏人。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我马上安排。”
胡为兴望着她。
“陈醒,这桩事体,风险很大。你那边如果被人盯上——”
陈醒打断他:
“我晓得。”
她站起来,把伞收好,递给胡为兴。
“伞你用。我淋回去。”
胡为兴没接。
他只是望着她。
“自家当心。”
陈醒点点头,转身走进雨里。
雨水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她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走出公园大门时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张长椅,在雨里孤零零地立着。胡为兴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雨雾蒙蒙的,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。
陈醒转过身,走进灰蒙蒙的雨幕里。
那天夜里。
陈醒躺在床上,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。隔壁赵爷爷的咳嗽声,今晚格外轻,大概是睡着了。
她想起胡为兴讲的那些话。
阿晴。发报到一半,发现黑影靠近。她没有逃,没有慌。她把最后几个字发完,然后点燃密码本。等日本人冲进来的时候,她面前只剩一堆灰烬。
她是什么人?她叫什么名字?她长得什么样子?
陈醒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是一个女人。一个和她做着同样事体的女人。一个在最后时刻,做出了正确选择的女人。
老罗呢?他现在在哪里?在受什么样的罪?他能扛多久?
她不敢想。
窗外,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,淡淡地洒在窗台上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明天,要去一趟杨树浦路。
仓库要清理,要准备铺盖、粮食、水。王阿伯那边要嘱咐好。不能问,不能说,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。
她闭上眼睛。
心里头,那句话一直在转:
不惜任何代价。
第二日一早,陈醒请了半天假。
她先去了一趟南货店,买了两袋米、一袋面粉、一捆干菜、几斤咸肉。又去药房买了些常用的药:阿司匹林、红药水、纱布、棉花。
东西买齐了,她叫了辆黄包车,往杨树浦路去。
车夫一听那个地名,皱了皱眉。
“小姐,那边偏得很,快出租界了。去那边做啥?”
陈醒笑笑。
“看个亲戚。”
车夫没再多问,拉起车就走。
车子越往东走,街上的景象越荒凉。
过了外白渡桥,往东,再往东,两旁的房子渐渐矮了,旧了,破败了。那些老式厂房、仓库、堆栈,一间接一间,门窗紧闭,有的玻璃碎了,用木板钉着。
路也不好走了,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车夫小心地绕来绕去,嘴里嘀咕着。
半个多钟头后,车子在03号仓库门口停下。
陈醒付了车钱,让车夫等着,自己提着东西往里走。
王阿伯正在门房里打盹,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。
看见是陈醒,他眼睛一亮,赶紧迎出来。
“陈小姐!侬来了!”
陈醒点点头,把东西递给他。
“阿伯,这些东西侬收好。米、面、干菜、咸肉,还有药。”
王阿伯接过来,愣了愣。
“陈小姐,这——”
陈醒压低声音:
“阿伯,过几日,可能会有人来。住几天就走。侬只管开门,莫问。吃的用的,侬帮忙照应。”
王阿伯望着她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。
他点点头。
“陈小姐放心。阿拉晓得的。”
陈醒拍拍他的肩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那幢红砖仓库。
灰蒙蒙的天底下,它孤零零地立着,像一头沉睡的兽。
她转过身,上了黄包车。
“仁安里。”
车子慢慢走远了。
身后,那幢仓库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。
胡为兴像一滴水,蒸发了。
陈醒晓得这是规矩。老罗被捕,日租界发报点暴露,阿晴牺牲——组织遭遇的是一连串的、环环相扣的重创。这种辰光,所有能动的关系都得静下来,所有能断的线都得断干净。她不是新人了,她懂。
可懂归懂,心里头总归有点空落落的。
那个墙缝,她去看过两回。头一回是十月二十五号,武汉沦陷的消息传来的第二日。她绕了半个钟头的路,走到那条僻静的小弄堂里,四下无人,伸手进去摸了摸——空的。只有手指触到砖缝里潮湿的青苔,凉丝丝的,像摸着一块冰。
第二回是十月二十八号。天落着小雨,她撑了把油纸伞,又去了。还是空的。
她不去了。
胡为兴讲过:死信箱用过之后,就当没这回事。想多了,脸上会带出来;脸上带出来,就会被人看出来。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照常上班,照常做账,照常听王姐絮絮叨叨讲菜市里的行情,照常见周世昌端着茶杯从她桌边走过,笑眯眯地问一句“陈小姐辛苦了”。
周世昌。这个人,最近有点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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