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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六章 南国来鸿


十月十八日。

那天是个礼拜二,陈醒下班回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
她推开灶披间的门,发现屋里头多了个人。

姐夫周家明。

他坐在桌边,面前搁着一碗茶,一口没动。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两只手攥着个信封,攥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
李秀珍站在旁边,脸上带着担忧。大姐陈玲坐在周家明对面,眼圈红红的,却强忍着没掉泪。

陈醒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
“姐夫?”她走过去,“出啥事体了?”

周家明抬起头,望着她。那双眼睛,里头全是血丝,像几夜没睡。
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只是把手里的信封递过来。

陈醒接过来一看。

信封是从广州寄来的,上头贴着国民政府的邮票,盖着邮戳。日期是十月八日——十天前。

她抽出信纸,飞快地扫了一遍。

信不长,是周家明父亲写的。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水洇过,模模糊糊。可意思清清楚楚:

日本人打到惠州了。离广州不远了。城里人心惶惶,能走的都在走。他们走不动,也不打算走。祖宅在,根就在。可幼弟才九岁,想让家明想办法接走。

信的最后一行,写着:

“儿啊,阿爸阿妈不拖累你。可你弟弟,求你保住。周家在你身上。”

陈醒看完,抬起头。

屋里头静得只剩灶台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
周家明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:

“阿玲,我想……回去一趟。”

陈玲愣住了。

她望着丈夫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

“我跟你一道去。”

周家明摇头。

“不行。”

他伸出手,握住陈玲的手。那双手,也在发抖。

“路上一来一回,不晓得要多久。路上也不太平,火车、汽车、轮船,哪一样都可能出事体。侬留在上海,等我回来。”

陈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
“可你一个人——”

周家明打断她:“我一个人,走得快。真有事体,跑也跑得脱。侬跟着,我反倒放不开手脚。”

陈玲不说话了。只是掉泪。

李秀珍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家明,你想好了?”

周家明点点头。

“想好了。阿爸阿妈年纪大了,能接来就借来,走不动……弟弟还小,不能留在那边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万一……万一广州真个守不住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屋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
陈醒站在旁边,一直没吭声。

她在想一件事情。

火车。

周家明要想去广州,最快的办法是坐火车。从上海到广州,要经过浙江、江西、湖南、广东,几千里的路。可如今是什么辰光?日本人正在打惠州,离广州只有一步之遥。铁路线上乱成什么样,谁晓得?

火车万一被截断呢?万一遇上逃难的人潮挤不上车呢?万一——

她忽然开口:

“姐夫。”

周家明抬起头。

陈醒说:“火车太险了。我想想办法,看能不能弄到船票。”

周家明愣住了。

“船票?”

陈醒点点头。

“侬也晓得,我在大通船运公司做事体。那边有往广州的货船,有时候也搭客。就算公司没有,我还有朋友,沈嘉敏侬记得伐?伊大哥是公司经理,门路比我多。”

周家明的眼睛亮了一亮。

可随即又暗下去。

“船票……那得多少铜钿?我——”

陈醒打断他:

“姐夫,这辰光莫讲铜钿。命要紧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

“能坐船当然最好。船上比火车太平,不用换车,不用操心路上被人挤下来。侬坐船去,到了广州,接了弟弟,再坐船回来。来回船票,我来想办法。”

周家明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。

陈玲在旁边,忽然站起来,走到陈醒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
“醒醒……”

她只叫了这一声,眼泪又下来了。

陈醒握住大姐的手。

“姐,放心。姐夫一定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
第二日一早,陈醒比平时提早半个钟头出门。

她没有直接去公司,先绕到霞飞路,在沈公馆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这辰光太早了,沈嘉敏肯定还没起。她不是来找嘉敏的。

她在等一个人。

等了大约一刻钟,一辆黑色小汽车从弄堂里开出来,慢慢驶到她面前。

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。

沈泽楷。

他望着陈醒,微微皱了皱眉。

“陈小姐?这么早,有事体?”

陈醒点点头。

“沈先生,耽误侬几分钟。有桩事体想请侬帮忙。”

沈泽楷沉默了两秒,然后推开车门。

“上车讲。”

车子沿着霞飞路慢慢开。

陈醒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。姐夫老家在广州,父母被困,幼弟需要接出来。火车太险,想走海路。大通公司有往广州的货船,她想问问能不能帮忙弄几张船票。

沈泽楷听完,没立刻回答。

他望着窗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他转过头,望着陈醒。

“陈小姐,”他说,“侬晓得现在广州什么情况伐?”

陈醒点点头。

“晓得。日本人快到惠州了。”

沈泽楷说:“那侬也应该晓得,往广州的船,现在有多紧张。逃难的人把码头都挤满了,船票黑市上炒到天价,还不一定买得到。”

陈醒望着他。

“沈先生,我晓得这桩事体难办。可这是我姐夫唯一的指望。他阿爸阿妈还在那边,弟弟才九岁。万一……”

她没说完。

沈泽楷又沉默了。

车子开过两条街,他才开口:

“初秘书。”

坐在前排的年轻人回过头。

“侬记一下:大通公司往广州的货船,最近一班是哪天?”

初秘书翻开本子,查了查。

“后天,十月二十号。‘新宁号’,运杂货,也搭客。”

沈泽楷点点头。

“留一个屋子。两个床铺,稍微挤挤了。船票钱从我个人账上走。”

陈醒愣住了。

“沈先生,这——”

沈泽楷摆摆手。

“莫讲客气话。侬帮过嘉敏,帮过我。这桩事体,算我还侬一个人情。”

他顿了顿,望着陈醒,那双眼睛静静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不过陈小姐,有一句话我要讲在前头。”

陈醒点头。

“侬讲。”

沈泽楷说:“现在这辰光,能走一个是一个。侬姐夫去了,接了弟弟,就赶紧回来。莫在那边多耽搁。广州……怕是守不住。”

他说这话时,声音很平淡。可那平淡里头,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。

陈醒心里头一紧。

她晓得。她当然晓得。

1938年10月21日,广州沦陷。

今天是十月十九日。还有两天。

“我晓得。”她说,“多谢沈先生。”

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。

陈醒下了车,回头朝沈泽楷点点头。

沈泽楷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

车窗摇上去,黑色小汽车慢慢开走了。

陈醒站在那里,望着车子消失在街角。

手里,攥着初秘书刚才递给她的那张纸条。

上头写着:

“新宁号,十月二十日上午八时,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。客舱三零六室,两张铺。船票已留,报姓名即可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弄堂。

灶披间里,一家人都在。

周家明坐在桌边,面前还是那碗凉透的茶。陈玲坐在他旁边,眼睛红肿着。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煮着粥,热气腾腾的。宝根趴在桌边写字,不晓得大人在愁什么,偶尔抬起头,好奇地望一眼。

看见陈醒进来,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
陈醒走到周家明面前,把那张纸条递过去。

“姐夫,船票有了。后天上午八点,十六铺码头,‘新宁号’。客舱三零六室,两张铺。”

屋里头静了一静。

周家明接过那张纸条,看着上头那行字,手在微微发抖。

他抬起头,望着陈醒。那双眼睛里,全是血丝,可那血丝后头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。

“醒醒……”他只叫了这一声,就说不下去了。

陈玲在旁边,一把抓住陈醒的手,眼泪又下来了。

“醒醒,你……你哪能弄到的?”

陈醒摇摇头。

“姐,莫问。能弄到就好。”

她顿了顿,望着周家明:

“姐夫,船是后天早上八点。侬今朝收拾收拾,明朝好好歇一日,养足精神。路上当心,接了弟弟就赶紧回来。莫耽搁。”

周家明用力点头。

“晓得。一定。”

那天夜里,陈醒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宝根均匀的呼吸声。

她想起沈泽楷那句话:

“广州怕是守不住。”

她晓得。她当然晓得。

后天,“新宁号”起航的时候,是十月二十日。

十月二十一日,广州沦陷。

姐夫能不能赶上?能不能在城破之前接到弟弟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能等。

窗外,夜色如墨。

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隐隐传来,十点了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心里头,那句话一直在转:

能救一个,是一个。第二日,周家明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。

换洗衣裳,几块干粮,一壶水,还有陈玲连夜缝的一个布袋,里头装着几块银洋和一卷钞票。她把布袋缝在周家明贴身衣服的内袋里,缝得牢牢的,针脚细细密密。

“路上用,”她说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万一有事体,买路用。”

周家明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

十月二十日,清晨。

天还没亮透,陈醒就醒了。

她轻手轻脚起床,没惊动宝根。灶披间里,李秀珍已经在忙活了,锅里煮着面,热气腾腾的。

“姆妈,我来。”

陈醒走过去,接过锅铲。李秀珍站在旁边,望着锅里翻滚的面条,轻声说:

“让他吃饱了再走。路上不晓得要多久。”

陈醒点点头。

六点半,周家明和陈玲起来了。

周家明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,把包袱背在肩上。陈玲站在他面前,帮他整了整领口,又整了整,一遍一遍,像要把这一刻定住。

“好了,”周家明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再摸就破了。”

陈玲没笑。她望着他,眼眶红红的,却忍着没掉泪。

“自家当心。”她说,“到了就来信。接了弟弟就回来。”

周家明点点头。

“一定。”

李秀珍端着面过来:“吃碗面再走。热乎的。”

周家明接过碗,低头吃。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要把这味道记住。

吃完,他放下碗,朝李秀珍鞠了一躬。

“姆妈,辛苦侬了。”

李秀珍摆摆手:“一家人,讲啥辛苦。路上当心。”

周家明点点头,又看了看宝根。宝根刚醒,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,看见姐夫背着包袱,愣了一愣。

“姐夫,侬去哪?”

周家明弯下腰,摸摸他的头。

“姐夫去接弟弟。回来给侬带好吃的。”

宝根点点头:“那侬早点回来。”

周家明笑笑,直起身。

陈醒送他到弄堂口。

外头的天刚蒙蒙亮,街上人还少。几辆黄包车停在路边,车夫缩在车座上打瞌睡。

周家明停下脚步,回头望着陈醒。

“醒醒,这次多亏侬。”

陈醒摇摇头。

“姐夫,莫讲这个。路上当心,接到弟弟就赶紧回来。船票是来回的,返程也是‘新宁号’,半个月一班。侬算好辰光。”

周家明点点头。

“晓得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:

“醒醒,有些事体,我不问。可我心里头有数。”

陈醒心里微微一跳。

周家明望着她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自家当心。”

他只说了这四个字,转身朝那几辆黄包车走去。

陈醒站在弄堂口,望着他上了车,望着车子慢慢走远,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。

她站在那里,望了很久。

直到那叮叮当当的车铃声,彻底听不见了。

她才转过身,走回弄堂里。

灶披间的灯还亮着。

她推门进去,看见大姐陈玲坐在桌边,面前搁着那碗周家明吃剩的面,一动没动。

李秀珍站在她旁边,手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
陈醒走过去,在大姐身边坐下。

“姐,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
陈玲没应。

她只是望着那碗面,望着望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没有声音。

只是掉泪。

陈醒伸出手,握住大姐的手。

那手,冰凉冰凉的。

她握紧了。

窗外,天渐渐亮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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