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五章 深水
死信箱用过之后,陈醒就没再想那桩事情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想。胡为兴教过她:信息递出去了,就当没这回事。想多了,脸上会带出来;脸上带出来,就会被人看出来。
她照常上班,照常做账,照常听王姐絮絮叨叨讲菜市里的行情,照常见周世昌端着茶杯从她桌边走过,笑眯眯地问一句“陈小姐辛苦了”。
周世昌还是周世昌。
那双眼睛,还是笑眯眯的。那个背影,还是斯斯文文的。那股子气韵,还是让人摸不透。
可陈醒每次看见他,心里头就会想起那双脚。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那道缝隙,宽宽的,明明白白的,像一道刻在肉上的记号。
三日后的清早。
陈醒绕道去了一趟那个墙缝。
四下无人。她伸手进去摸了摸——纸条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。
她飞快地把那张纸塞进袖口,转身就走。
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弄堂里,她才停下来,把那张纸展开。
上头只有一行字:
“一切如常。会安排。”
是胡为兴的笔迹。
陈醒把那行字看了两遍,然后把纸撕成细碎的碎片,一片一片丢进路边的阴沟里。
一切如常。
会安排。
她明白这话的意思。周世昌的事体,组织上接手了。顺着这个人,也许能摸到他的上线,摸到他在上海的关系网,摸到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。
那不是她该管的事情。
她的任务,是会计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十月中旬了。天凉得快,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深秋的味道。法租界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往下落,落在人行道上,落在黄包车夫的肩膀上,落在外滩那些老洋房的台阶上。
陈醒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个借口。
共荣商行。大东洋行。那些异常的数据,那条隐秘的资金链——她需要看到更多的账目。
可那些账目,不是随便能调的。
十月十五日。
陈醒敲了敲曲霜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曲霜正在看报表,抬起头望着她。
“啥事体?”
陈醒走过去,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。
“霜姐,快年底了。我想申请调阅一批旧账,做年终盘点。”
曲霜接过文件夹,翻了翻。
“共荣商行?大东洋行?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这两家今年走货量不小,我想把全年的账目核对一遍,免得年底出错。”
曲霜望着她。那双眼睛,静静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这两家背景复杂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侬只做账面上的事体,旁的一概勿管。晓得伐?”
陈醒心里微微一跳。
背景复杂。她当然晓得。
可曲霜这话,是在提醒她,还是在试探她?
她迎上曲霜的目光,神色平静。
“晓得。霜姐放心,我只管账。”
曲霜点点头,在申请单上签了字。
“去吧。档案室那边,我打过招呼了。”
陈醒接过单子。
“谢谢霜姐。”
她转身要走,曲霜忽然在身后说:
“陈醒。”
她停住脚步,回过头。
曲霜望着她。那双眼睛,还是静静的,可那静里头,好像藏着点什么。
“自家当心。”
她说。
陈醒愣了愣。
“……晓得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档案室在公司二楼尽头,一间朝北的小房间,窗户常年关着,里头阴阴的,有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。
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姓丁,大家都叫他丁师傅。他接过陈醒递来的申请单,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共荣商行,大东洋行……侬等等,我去找。”
他钻进那一排排木架子后头,翻了好一会儿,抱出两大摞账本,搁在靠窗的那张长桌上。
“就这些了。用完了叫我。”
陈醒谢过他,坐下来,翻开第一本。
共荣商行。
她一本一本翻,一笔一笔对。
那些数字,密密麻麻的,一行一行,像蚂蚁爬在纸上。进货,出货,运费,保费,付款方,收款方——她看得极慢,极仔细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两个多钟头过去了。
她翻到今年三月份的账目时,手忽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笔付款记录。金额不大,两千多块。收款方是——“大东洋行”。
付款方:共荣商行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四月,五月,六月——共荣商行陆续有大大小小的款项,付给大东洋行。到了八月,付款方忽然换了。不再是共荣商行,而是一家她从未见过的机构——
“华中产业株式会社”。
她盯着那行字,心跳快了一拍。
华中产业株式会社。
注册地:虹口。
她把那笔记录抄在一个小本子上,用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。然后继续往后翻。
大东洋行的账本。
她翻开第一页,就看见了一笔巨额进账——五万块。付款方:华中产业株式会社。
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:“业务往来”。
五万块。业务往来。
她继续翻。四月,五月,六月,七月,八月,九月——每个月都有大笔款项从华中产业株式会社流入大东洋行,少则两三万,多则七八万。到了九月,有一笔十二万的。
十二万。
那是多大一笔钱?够买一幢房子,够开一家铺子,够几百户人家吃一年。
这些钱,从虹口那个“华中产业株式会社”流出来,流进大东洋行,再从大东洋行流向哪里?
她翻遍了大东洋行的账本,没有找到答案。
那些钱进来之后,就像水滴落进大海,再也找不着了。
可她知道它们去了哪里。
那些“机械零件”。那些“工业原料”。那些保费畸高、备注含糊的货物。
那些东西,是要运往九江、安庆、武汉的。是要变成枪炮子弹,变成战场上那些年轻士兵的血肉的。
她把关键数据一笔一笔抄下来,抄了满满三页。
合上账本时,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
她站起来,把账本摞好,叫来丁师傅。
“丁师傅,用好了。多谢侬。”
丁师傅接过账本,看了看她,没说话。
陈醒走出档案室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她站在窗边,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,深吸一口气。
那些数字,还在她脑海里转。
华中产业株式会社。
日军军部背景的半官方机构。
她找到源头了。
第二日清早。
陈醒绕道去了那个墙缝。
四下无人。她把那张叠好的小纸条塞进去,用指头往里推了推。
纸条上只有几行数字和符号,外人看见了,只当是乱画的。可胡为兴看得懂。
塞完,她转身就走。
走出那条弄堂,走进外头灰蒙蒙的晨光里。
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身后,好像有脚步声。
她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弄堂口,拐进一条热闹些的小马路,混进人群里。
那脚步声,没了。
也许是错觉。也许不是。
她没敢回头确认。
回到公司,已经快九点了。
会计一部里,同事们都已经到了。王姐在泡茶,何美芳在描眉毛,朱先生还是那样闷,一声不吭坐在位置上。
周世昌也到了。他端着茶杯,站在窗边,望着外头。
听见门响,他回过头,朝她笑了笑。
“陈小姐今朝来得早。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周先生早。”
她走回自己座位,坐下来,翻开账本。
那些数字,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。
她低着头,一笔一笔填着。
眼角余光里,那个人还站在窗边。
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。
她忽然想起曲霜那句话。
“自家当心。”
她当心了。
可她不知道,当心,够不够。
那天下班,陈醒回到仁安里,在弄堂口碰见顾太太。
顾太太正蹲在水斗边洗菜,看见她,抬起头:
“醒醒,你家宝根今朝又陪着赵爷爷遛弯了。”
陈醒笑笑。
“伊天天去。”
顾太太也笑了。
“那孩子心好。赵爷爷赵奶奶欢喜得不得了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赵爷爷这几日好些了。赵奶奶讲,多亏了宝根天天去,老人心里头高兴,病也好得快些。”
陈醒点点头,走进弄堂。
推开灶披间的门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。
李秀珍正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宝根趴在桌边写字,一笔一画,写得认真。
看见陈醒进来,宝根抬起头。
“阿姐!你看,我今天写了‘家’字!”
他把描红本举起来。那个“家”字写得有点歪,可一笔一画,都很用力。
陈醒摸摸他的头。
“好。宝根真聪明。”
宝根咧嘴笑了,又低头继续写。
陈醒走到灶台边,帮姆妈摆碗筷。
李秀珍看了她一眼。
“今朝哪能?脸色有点白。”
陈醒摇摇头。
“没事体,可能有点累。”
李秀珍没再问,只轻声说:
“累了就歇歇。别太拼。”
陈醒点点头。
晚饭时,陈大栓回来了。
他今朝脸色还好,比前几日松快些。坐到桌边,端起饭碗,扒了两口,忽然说:
“今朝码头上,看见孙志成了。”
陈醒抬起头。
“伊哪能?”
陈大栓说:“蛮好。伊现在自己有车,生意比以前好多了。伊问起你,问你还在大通公司伐。”
陈醒笑笑。
“孙志成这人,讲义气。”
陈大栓点点头。
“是。伊讲,有啥事体需要帮忙,尽管开口。”
吃完饭,陈醒帮着姆妈收拾碗筷。
宝根又端着饭碗,往赵爷爷屋里跑。
陈醒站在灶披间门口,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,一溜烟钻进那间小屋。不一会,屋里传来赵奶奶的笑声,和宝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。
她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李秀珍站在她旁边,也望着那个方向。
“宝根这孩子,”她说,“心善。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像姆妈。”
李秀珍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死丫头,会讲话了。”
夜里。
陈醒坐在书桌前,拧亮那盏绿玻璃罩台灯。
她摊开日记本,拧开钢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很久。
今朝发生了很多事情。
那些账目。那条资金链。那个脚步声。
周世昌站在窗边的那个背影。
曲霜那句“自家当心”。
她想起胡为兴的回复:“一切如常。会安排。”
一切如常。
这四个字,是什么意思?
是说她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事体不用她管?还是说,一切真的还如常,什么都没变?
她不知道。
她只能相信。
相信组织,相信胡为兴,相信那些她从未见过面、却和她做着同样事体的人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沙沙,沙沙。
她搁下笔,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她躺下来,望着天花板。
那道裂缝,还在那里。
她闭上眼睛。
耳边,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那钟声,和往常一样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事体,不一样了。
从今往后,她和胡为兴,不会再在兆丰公园见面了。
所有联系,都靠那个墙缝。
所有信息,都靠那些叠成小方块的纸条。
她想起胡为兴最后一次见面时讲的话。
“自家当心。”
她当心了。
她会一直当心下去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,黄浦江上的船笛声,隐隐约约传来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明天,还要上班。账本,还在等着她。
那些数字,还在等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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