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八章 冬日前夜
十二月了。
日头越来越短,短得让人心里头发慌。
陈醒立在办公室窗前,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。梧桐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气——那是从租界外飘来的,闸北、虹口那些废墟上,还在烧着什么。
她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。
桌上摊着一堆旧合同,是王姐让她整理归档的。都是一两年前的陈年旧账,早过期了,按规矩该销毁。可会计部的规矩是,先归档,存三年,再销毁。
陈醒一份一份翻过去,编号,登记,摞好。
翻到一份时,她手顿了顿。
“杨树浦路03号仓库租赁合同”。
她仔细看了看。
租期是一年,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二月,早过期大半年了。承租方是一家叫“兴华贸易行”的小公司,租约上盖着红彤彤的章,可那个章,陈醒认得——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就倒闭了,老板跑路,人去楼空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一行小字:
“备注:仓库位于杨树浦路尽头,近江边,位置偏僻。租赁期间,承租方自行负责管理维护。租期届满后,出租方需提前一个月通知承租方续租或收回。”
她又翻了一遍,心里头慢慢有了数。
位置偏僻。近江边。管理松散。承租方倒闭。租期早过。
这间仓库,如今是个没人管的“孤儿”。
她不动声色地把那份合同单独搁在一边,继续整理剩下的。
下班前,她把整理好的合同抱到曲霜办公室。
“霜姐,这些是归档好的。”
曲霜点点头,接过翻了翻。
“好,辛苦。”
陈醒站在那儿,没走。
曲霜抬起头,望着她。
“还有事体?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霜姐,我想请教侬一桩事体。”
曲霜放下手里的笔。
“讲。”
陈醒把那份杨树浦路的合同递过去。
“我整理的时候发现,迭份合同已经过期大半年了。承租方倒闭了,人也找不着了。仓库一直空着,没人管。我想问问,像这种情况,公司打算哪能处理?”
曲霜接过来,看了看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“兴华贸易行……对的,倒闭了,老板跑路了。”她抬起头,望着陈醒,“侬问这做啥?”
陈醒迎着她的目光。
“霜姐,我有个远房亲戚,做点小生意,想租个便宜一点的仓库。”
她说得很诚恳,脸上带着点为难,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曲霜望着她,那双眼睛静静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侬亲戚?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曲霜沉默了几秒。
“侬晓得杨树浦路在啥地方伐?”
“晓得,靠近江边。”
曲霜点点头。
“那边乱。租界外头,日本人来来去去,不太平。”
陈醒低下头。
“我也晓得,可实在是没办法了。他们之前租的仓库用不了了,只能拜托我。”
曲霜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好伐。”她说,“仓库空着也是空着,能帮人一把,也是好事体。不过——”
她顿了顿,望着陈醒。
“侬要记牢,只是临时借用。公司啥辰光要用,侬啥辰光就要搬。还有,租金按月交,一分不能少。出了事体,侬自家负责,跟公司无关。”
陈醒连连点头。
“晓得晓得,谢谢霜姐!”
曲霜摆摆手。
“去办手续吧。找庞经理盖个章,就讲我同意了。”
陈醒拿着那份合同,去找庞文桦。
庞经理还是那样笑眯眯的,听完她的来意,二话不说就盖了章。
“陈小姐,自家亲戚,能帮就帮。不过那边乱,当心点。”
陈醒谢过他,拿着合同,走出公司大门。
外头的风,比方才更冷了。
她把合同收进贴身衣袋,按了按。
杨树浦路03号仓库。
她的了。
——不,不是她的。
是组织的。
第二日是个礼拜六。
陈醒跟家里讲,去公司加班,其实是一个人去了杨树浦路。
越往外滩东边走,街上的景象越荒凉。
过了外白渡桥,往东,再往东,两旁的房子渐渐矮了,旧了,破败了。那些老式厂房、仓库、堆栈,一间接一间,门窗紧闭,有的玻璃碎了,用木板钉着,有的墙上还留着火烧过的黑印。
路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辆黄包车跑过,车夫和客人都是行色匆匆。
陈醒走了一个多钟头,总算找到了03号仓库。
那是一幢两层的老式建筑,红砖墙,黑瓦顶,外墙斑斑驳驳,爬满了枯死的藤蔓。仓库大门是两扇厚厚的铁皮门,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锈红的铁。门旁有间小小的门房,门窗紧闭,不知有没有人。
她四下看看,周围确实偏僻。
左边是另一家倒闭的仓库,右边是一片荒废的空地,长满了枯草。远处能望见黄浦江,灰蒙蒙的江面上,偶尔有船驶过,汽笛声远远传来,沉沉的。
她走到门房前,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她又敲了敲。
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。
他生得精瘦,皮肤黝黑,脸上皱纹深深的,像风干的核桃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,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他眯着眼,打量了陈醒几眼。
“找啥人?”
陈醒把那份合同递过去。
“我是大通公司的,姓陈。这间仓库,公司暂时交给我管了。”
那男人接过合同,看了半天。他不识字,可他认得大通公司的章。他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抬起头,望着陈醒。
“侬……是公司派来的?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阿伯贵姓?”
“姓王。”他说,“王阿毛。我们给这仓库看了三年门了。从前那家兴华贸易行,每个月给我发工钱。后来他们倒闭了,人就跑了,工钱也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发涩。
“可我走不了。我没地方去。就住这门房里,守着这空仓库,一晃大半年了。”
陈醒望着他。
那间门房,她方才瞄了一眼,只有五六平米,里头一张木板床,一只破炉子,几件破烂家当。窗户用旧报纸糊着,门缝漏风。
“王阿伯,”她说,“从今往后,这仓库归大通公司管了。侬愿意继续看门伐?工钱照发。”
王阿伯愣住了。
他张着嘴,望着陈醒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。
“陈……陈小姐,侬讲真个?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真个。每个月三块大洋,包住。侬只要看好门,别让人进来捣乱就行。”
王阿伯嘴唇哆嗦着,忽然弯下腰,要给陈醒跪下。
陈醒一把扶住他。
“阿伯,勿要介。”
王阿伯直起身,眼泪已经流下来了。
“陈小姐,侬是好人,好人啊……我们在这门房里困了大半年,没人管没人问,我当自己就要死在这了……侬来了,侬救了我一命……”
陈醒扶着他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阿伯,勿要讲介严重。往后,我们就是自己人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仓库里,有些东西要放。过几日,我会带些东西来。侬帮我看着,别让人动。”
王阿伯连连点头。
“晓得晓得,陈小姐放心,我们眼睛一眨不眨,帮侬看好。”
陈醒笑笑。
她从包里摸出两块大洋,塞进王阿伯手里。
“迭个是预支的工钱。侬去买点吃的,添件厚衣裳。天冷了。”
王阿伯捧着那两块大洋,手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陈小姐……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,就说不下去了。
陈醒转身,走进仓库。
仓库里头空荡荡的,只有墙角堆着几摞破木箱,落满了灰。屋顶有几处漏了,能看见灰蒙蒙的天。地面是水泥的,有几处开裂,长出了枯草。
她走了一圈,心里头有了数。
这地方,够大,够偏,够安全。
能藏东西。能藏人。能当联络点。能当撤离通道的中转站。
她走出来,对王阿伯说:
“阿伯,过几日我带些东西来,侬帮我搬进去。搬好之后,这门,除了我,谁都不许进。”
王阿伯用力点头。
“晓得晓得。陈小姐放心。”
陈醒走出仓库,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幢破旧的红砖房子,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立在荒凉的杨树浦路尽头。
从今往后,它就是她的另一个据点。
礼拜一,陈醒又请了半天假。
这回是办宝根上学的事体。
顾太太早就打过招呼了。她家那个小儿子,从前在法租界一所小学念书,毕业了,考上初中,对那所小学赞不绝口。顾太太就去问了校长,校长一听是仁安里弄堂的孩子,又听说是顾太太介绍的,二话不说就同意了。
“明德里小学。”顾太太把那学校的名字讲给陈醒听,“校长姓李,人顶好了。侬明朝直接去,就讲是我介绍的。”
陈醒谢过顾太太,又问了问学费。
“学费不贵的,”顾太太说,“一块洋钿一个月。还管一顿午饭。”
一块洋钿。
陈醒心里头算了算。她工资一个月二十块,除去给家里的,还剩几块。一块洋钿,出得起。
第二日一早,她带着宝根,去了明德里小学。
学校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弄堂里,不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一幢三层的小楼,外墙刷成淡黄色,窗户擦得锃亮。楼前有一小块空地,是操场,铺着细沙,立着两个篮球架。
宝根紧紧拉着陈醒的手,眼睛却到处乱转。
“阿姐,这就是学堂啊?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嗯,往后侬就要在这里念书了。”
宝根望着那些比他高的大孩子,在操场上跑来跑去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“阿姐,我们也跑步伐?”
陈醒笑了。
“等侬上了学,天天可以跑。”
她带着宝根走进教学楼,找到校长室。
李校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生得慈眉善目,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旗袍,头发在脑后挽成个髻。她看见陈醒,笑眯眯地站起来。
“是顾太太介绍来的陈小姐吧?快请坐。”
陈醒把宝根往前推了推。
“李校长好,这是我弟弟,宝根。六岁了,皮得很,想送他来念书。”
李校长弯下腰,看着宝根。
“宝根,几岁啦?”
宝根仰着头,望着她,一点也不怕生。
“六岁。”
“会数数伐?”
“会!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!”
李校长笑了。
“好,好。是个聪明小囡。”
她直起身,对陈醒说:
“陈小姐放心,宝根交给我们,我们会好好教的。”
陈醒点点头。
“多谢李校长。学费哪能交?”
李校长摆摆手。
“先不急。等宝根上几天课,适应了再交。一个月一块洋钿,午饭也在学校吃,不收额外铜钿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这学校是陈鹤琴处长创办的。陈处长是教育家,一心为穷人子弟办学,学费收得极低,为的就是让更多小囡能念上书。”
陈鹤琴。
这名字,陈醒听过。
淞沪会战爆发后,他和赵朴初等人一起,设立了大规模的难民营,收容了五十多万难民。五十多万——那是一个天文数字。那些从闸北、虹口、杨树浦逃出来的人,那些在租界铁栅栏门外头哭喊的人,那些陈醒一碗粥一碗粥喂过的人——他们里头,有多少,是被陈鹤琴的难民营收容的?
她望着李校长,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“李校长,”她说,“陈处长的难民营,还在办伐?”
李校长点点头。
“在办。就在公共租界那边,日日有人送饭送水送药。忙得不得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陈处长自己,也瘦得不成样子了。可他不肯歇,讲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能救一个是一个。
这六个字,像一颗石子,投进陈醒心里头那口深井,咚的一声,涟漪荡开。
她点点头。
“我晓得了。”
办好入学手续,陈醒带着宝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宝根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望着那幢淡黄色的小楼。
“阿姐,”他说,“我欢喜这学堂。”
陈醒蹲下来,望着他。
“为啥?”
宝根想了想。
“不晓得。就是欢喜。”
陈醒笑了。
她摸摸宝根的头。
“欢喜就好。好好念书,将来做个有用的人。”
宝根用力点头。
“嗯!”
走出校门,陈醒拉着宝根的手,慢慢往回走。
路上,宝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。
“阿姐,学堂里先生凶伐?”
“不凶,好的先生都和气。”
“阿姐,学堂里学啥?”
“学识字,学算数,还学唱歌。”
“唱歌?唱啥歌?”
陈醒想了想。
“唱……‘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’那种歌。”
宝根眼睛一亮。
“我们也会唱!弄堂口老宁波收音机里放过!”
他清了清嗓子,真的唱起来:
“大刀向——鬼子们的头上砍去——”
声音脆脆的,在十二月的冷风里飘散。
陈醒拉着他的手,听着他跑调的歌声,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上扬的弧度里,有暖,有欣慰,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。
宝根不晓得那些歌后头藏着啥。
不晓得教这些歌的先生们,冒着多大的风险。
不晓得陈鹤琴、赵朴初那些人,在这座沦陷的城里,日日夜夜做着啥。
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囡,要去上学了。
唱着他听不懂的歌。
学着他将来才会懂的词。
陈醒握紧他的手。
“宝根,好好唱。”
宝根抬起头,望着她。
“阿姐,为啥要好好唱?”
陈醒顿了顿。
“因为……唱这些歌的辰光,我们就是上海人。就是中国人。”
宝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他又唱起来,声音比方才更响了些。
“大刀向——鬼子们的头上砍去——”
十二月的风,吹过法租界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。
吹过那所淡黄色的小楼,里头坐着无数个和宝根一样的小囡。
吹过公共租界那个日夜忙碌的难民营,里头住着五十多万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。
吹过杨树浦路尽头那间偏僻的仓库,里头藏着一些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吹过这座沦陷的、破碎的、却还在活着的城。
陈醒拉着宝根的手,走回仁安里。
走进弄堂,灶披间的灯亮着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宝根松开她的手,跑进灶披间,扑到李秀珍身上。
“姆妈!我要上学了!”
李秀珍正在熬粥,被他扑得差点摔倒,笑着骂:
“死小鬼,轻点!”
陈醒站在灶披间门口,望着这一幕。
望着姆妈脸上的笑,望着宝根亮晶晶的眼睛,望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粥。
她想起李校长的话。
想起陈鹤琴,想起赵朴初,想起那五十多万难民。
想起王阿伯跪下来那一刻的眼泪。
想起杨树浦路那间空荡荡的仓库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姆妈,我来帮忙。”
她走进去,接过姆妈手里的勺子,轻轻搅动那锅粥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宝根要上学了。仓库有了。王阿伯守在那里。
日子,一天一天过。而她,在这座沦陷的城里,一点一点,往前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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