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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七章 秋阳与暗流


转眼,陈醒上班已经五天了。

五天,足够她把会计一部那七张脸孔记得牢牢的,也足够让她把那些账本的来龙去脉摸出个大概。

朱先生还是那样闷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,可他做起账来那双手,快得像变戏法。周世昌还是笑眯眯的,可那双眼睛,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别人的桌面——陈醒注意到了,没吭声。王姐还是那样热心肠,天天中午拉着她去食堂,絮絮叨叨讲公司上下的八卦。林秀英还是那样文静,埋头做事,偶尔抬起头,朝陈醒腼腆地笑笑。吴先生和郑先生,一个外向一个内向,都还算和气。

至于何美芳——

陈醒端着搪瓷杯,抿了一口热水,眼角余光扫过那张靠窗的办公桌。

何美芳正对着那面小镜子,细细地描眉毛。描完左边描右边,描完眉毛涂嘴唇,涂完嘴唇又拿起一把小梳子,把那头烫得蓬蓬松松的卷发梳了又梳。

“哎哟,美芳,侬今朝哪能介认真啦?”王姐凑过去,笑嘻嘻地问,“有约会啊?”

何美芳从镜子上头抬起眼,嘴角微微一撇。

“王姐,侬不晓得呀?我阿姐讲,南京路上先施公司新到了一批法国香水,限量版,全上海只有二十瓶。不去抢,就没了。”

王姐眼睛一亮。

“法国香水?啥牌子?”

何美芳报了个洋名字,陈醒听着耳熟,好像是某个巴黎老牌子。

“贵伐?”王姐问。

何美芳耸耸肩。

“贵是贵的呀,但好东西嘛,总归贵的。我阿姐讲,她同事上个月去香港,带回来一瓶,那个香味哦,啧啧啧,闻了就走不动路了。”

她放下镜子,转过身来,望着办公室里几个人。

“哎,今朝中午有人想去伐?我阿姐在百货公司上班,可以留几瓶。一起去看看?”

朱先生头也没抬,闷闷地说了句:“我勿去,中午要赶账。”

周世昌笑笑,摆摆手。

“何小姐,我们男人,香水不懂的,侬自家去好了。”

吴先生和郑先生也摇摇头,各自找了借口。

王姐倒是有点心动,犹豫了一下,还是叹了口气。

“哎呀,我倒是想去,可中午还要去给小姑子送东西。下趟吧,下趟侬再帮我留一瓶。”

何美芳转向林秀英。

“秀英,侬去伐?”

林秀英脸微微红了,低下头。

“我……我不去啦。中午要回去给阿妈烧饭。”

何美芳撇撇嘴,目光最后落在陈醒身上。

“陈小姐,侬呢?”

陈醒放下搪瓷杯,抱歉地笑笑。

“今朝中午有约了,下趟好伐?”

何美芳耸耸肩。

“好伐好伐,我们自家去。”

她又对着镜子照了照,把那管口红收进小包里,拎起那只时髦的小皮包,扭着腰肢走了。

王姐望着她的背影,压低声音说:

“啧啧啧,到底是小姐命,上班就是来镀镀金的。”

陈醒笑笑,没接话。

她低头看看表。

十一点二十。

曲霜的办公室门开着。陈醒敲了敲门框。“霜姐。”

曲霜从账本上抬起头。“啥事体?”

陈醒走进去,站在办公桌前。“霜姐,我想请会儿假。中午有点私事体要办,晚些回来。”

曲霜望着她,那双眼睛静静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“要紧事体?”

陈醒点点头。“嗯,去看个朋友。刚生了小囡,一直没空去。”

曲霜点点头。“好,去吧。账本带回去做也行,明朝交上来就好。”

陈醒松了口气。“谢谢霜姐。”

她转身要走,曲霜忽然开口:“陈醒。”

陈醒回过头。

曲霜望着她,嘴角微微一弯。“侬这几日,做得不错。上手快,心也细。”

陈醒愣了愣。那笑容,那话,来得突然,却让人心里头暖洋洋的。

“谢谢霜姐。”她说,真心诚意的。

曲霜点点头,又低头去看账本了。

从公司出来,陈醒先去了一趟水果店。她挑了几个苹果、几个梨、一小串香蕉,用纸包好,装进网兜里。水果店的老板娘认得她,笑眯眯地问:“陈小姐,去看人啊?”

陈醒点点头。“嗯,看个朋友,刚生小囡。”

老板娘“哦”了一声,又多塞了两个橘子进去。“带两个橘子去,甜,产妇吃了好。”

陈醒要付钱,老板娘摆摆手。“送侬的,自家树上结的,不值啥铜钿。”

陈醒谢过她,拎着网兜,往徐家汇那边走。贝当路底,那条窄弄堂。

陈醒走进去的时候,正好碰见隔壁那个老阿婆在门口晒太阳。老阿婆眯着眼,认出她来,咧嘴笑了。

“哎呀,是陈小姐呀,又来看桂枝啊?”

陈醒点点头。

“阿婆好,桂枝嫂嫂在屋里伐?”

“在呢在呢,刚喂好小囡,侬快进去。”

陈醒敲了敲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。

“桂枝嫂嫂,是我,陈醒。”
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桂枝站在门口,头发随便挽着,脸上还带着点月子里的苍白,可那双眼睛亮亮的,笑得弯成两弯月牙。

“哎呀,阿醒妹子!快进来快进来!”

她一把拉住陈醒的手,把她往屋里拽。

屋里还是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,可收拾得比上回更整齐了。木板床铺得平平整整,那只豁口的陶缸擦得锃亮,墙角堆着几摞洗干净的尿布,叠得方方正正。

床上,一个小小的襁褓安静地躺着。

陈醒走过去,低头看。沪生睡着了。

那张小脸比上回见时长开了些,白白净净的,小嘴轻轻动着,像是在梦里吃奶。他的眉头皱一皱,又松开,皱一皱,又松开,不晓得在做什么梦。

“又长大了。”陈醒轻声说。

桂枝站在旁边,望着儿子,脸上那笑,甜得像蜜。“是呀,一天一个样。昨日起,眼睛会跟着人转了。我走到东,他看到东,我走到西,他看到西。”

陈醒把网兜递过去。“桂枝嫂嫂,带了点水果来,侬尝尝。”

桂枝接过来一看,连连摆手。“哎呀呀,阿醒妹子,都是自家人,以后不用买这些东西。我是乡下人,吃惯了粗茶淡饭,水果不水果的,不讲究。”

陈醒按住她的手。“嫂嫂,侬生了沪生,身体需要将养。吃点水果,对身子好。”

桂枝望着她,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上来。

“阿醒妹子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哽。

陈醒笑笑。“嫂嫂,侬再客气,我下趟不敢来了。”

桂枝愣了一愣,然后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“好好好,我收,我收。”她把水果小心地搁在桌上,转过身来,拉着陈醒的手,“阿醒妹子,你坐,我去倒水。”

陈醒在床沿坐下。

桂枝从热水瓶里倒了一碗水,递过来。那碗是粗瓷的,边上有几个缺口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

“阿醒妹子,你吃饭了吗?”

陈醒摇摇头。“还没,等下出去吃。”

桂枝急了。“那哪能行!侬等着,我这就去生火,给你下碗面。”

陈醒连忙站起来。“嫂嫂,勿要忙。我中午午休时间短,等下还要赶回去上班。下趟,下趟我专门来吃饭,好伐?”

桂枝望着她,有点失望,却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。“好吧好吧,那下趟一定要来。我让志成买只鸡,炖汤给你喝。”

陈醒笑了。“好,我记牢了。”

她又看了看沪生,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。那小囡在梦里咂了咂嘴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
陈醒站起来。“嫂嫂,我先走了。侬自家保重,有事情,随时来寻我。”

桂枝送到门口,拉着她的手,舍不得放。“阿醒妹子,你也自己当心。外头不太平,上下班路上,当心点。”

陈醒点点头。“晓得。”

她走出那间小屋,走出那条窄弄堂,回头望了一眼。

桂枝还站在门口,朝她挥手。

她也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
从徐家汇出来,已经十二点了。

陈醒沿着贝当路往北走,走到兆丰公园附近,找了一家面馆。

面馆不大,五六张桌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灶台在门口,一只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香味飘得老远。

陈醒在靠里那张桌子坐下,伙计过来招呼。

“小姐,吃点啥?”

陈醒看看墙上那块黑板,上头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的面食。

“来个鳝鱼面。”她说。

伙计应了一声,朝灶台那边喊:

“鳝鱼面一碗!”

不多时,面端上来了。

青花大碗,汤色清亮,面条细白,上头铺着一层炒得油亮亮的鳝丝,撒着碧绿的葱花,还有几根姜丝点缀其间。香气扑鼻,勾得人食欲大开。

陈醒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。

面条筋道,鳝丝鲜嫩,汤头浓郁却不腻口。那鳝鱼显然是现杀的,新鲜得很,一点腥气都没有。配上姜丝和葱花,那股子鲜香,在舌尖上慢慢化开,一直暖到胃里。

她一口一口吃着,吃得很慢。

不单是好吃。

也是在想,等下见到胡为兴,该说些啥。

面吃完了,汤也喝干净了。

陈醒付了钱,走出面馆,在旁边报摊上买了份《申报》。

她看看表。还有一刻钟。

她拿着报纸,往兆丰公园走去。

兆丰公园在法租界西边,是上海顶老的公园之一。法国人修的,里头有草坪、花坛、喷泉,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,河边种满了法国梧桐。

秋深了,梧桐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往下落。草坪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
陈醒沿着那条小河边的小路慢慢走,走到第三张长椅边上,停下来。

长椅空着。

她四下看看,周围没有人。远处,几个老人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晒太阳,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。

她坐下来,把报纸摊开,搁在膝上。

阳光透过梧桐叶子,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她低头看报纸,一行一行,慢慢看。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一点整。

一个人影在她身边坐下。“借张报纸看看好伐?”

陈醒把报纸递过去。那人接过来,也摊开,搁在膝上。

是胡为兴。他今日穿了件灰布长衫,戴着顶旧礼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从侧面看,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,来公园晒晒太阳、看看报纸。

“哪能?”他低声问,眼睛还盯着报纸。

陈醒也盯着报纸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“顺利。公司那边,已经上手了。会计一部,七个人,三个女四个男。主管叫曲霜,是老板亲戚,人蛮厉害,对我也还客气。”

胡为兴点点头。

“账本呢?”“还在熟悉。大通公司的账,比想象的要复杂。总账、成本、应收应付、固定资产……分得很细。不过我已经大概摸清脉络了。”

胡为兴又点点头。“自家当心。刚去,多看少动。”

陈醒应了一声。

沉默了几秒。胡为兴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。“有桩事体,侬上趟提醒的,日本将对南京动手——我已向组织汇报了。”

陈醒心里头猛地一跳。她转过头,望着胡为兴。那张被帽檐遮住的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“上级哪能讲?”

胡为兴沉默了片刻。“上级很重视。”他说,“也在从各个方面验证消息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。“南京毕竟在国民党的统治下。组织上,很难办。”

陈醒的心,一点一点往下沉。“那……那些百姓呢?”

胡为兴望着她。那双眼睛,藏在帽檐的阴影里,却还是能看出里头那一点光。“组织上已经在尽力疏散了。”他说,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
陈醒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望着手里的报纸。

报纸上头,印着一条一条的新闻。华北战事,南京动态,国际局势——那些铅字密密麻麻,每一个都像钉子,钉在这张薄薄的纸上。

她晓得那些字后头藏着啥。她晓得,再过一个月,那座六朝古都会变成啥样子。她晓得那座城里,会有多少条人命,被那些冰冷的数字吞没。她晓得,可她啥也做不了。

“陈醒。”胡为兴的声音,把她从那些念头里拽出来。

她抬起头。胡为兴望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侬做的,已经很多了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体,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。但能救一个,是一个。能多救一个,就多救一个。这就是我们做的事体。”

陈醒望着他。那双眼睛,藏在帽檐下,却还是那样亮。

她点点头。“我晓得了。”

胡为兴站起来,把报纸折好,还给她。“下趟见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,沿着那条小河慢慢走远,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。

陈醒坐在长椅上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很久。

阳光渐渐西斜,风比方才凉了些。

她站起来,把报纸夹在腋下,慢慢往公园外头走。

走过草坪,走过花坛,走过那排落满黄叶的法国梧桐。

走到公园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

那张长椅,空着。

秋阳落在上头,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
她转过身,走进外头的人流里。

回到公司,已经快两点了。

会计一部里,大家都在埋头做事。王姐抬起头,朝她笑笑。林秀英也抬起头,腼腆地点点头。朱先生还是那样闷,头也没抬。

陈醒走到自己办公桌前,坐下来。

桌上摊着那几本账本,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。

她翻开账本,拿起笔。

可那些数字,那些借方贷方,那些密密麻麻的科目,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就是进不去脑子里。

她想起胡为兴的话。

“能救一个,是一个。”

她想起南京。

想起那座她从未去过、却无比熟悉的城市。想起那些她从未见过、却知道会死在那个冬天的脸。想起那些数字——三十万。

三十万条命。

她晓得历史是那样写的。

她晓得,自己改变不了。

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,去疼,去急。

那些百姓,那些和她姆妈、阿爸、宝根一样普普通通的人——

他们不晓得。

他们不晓得那场灾难会来。他们不晓得该逃。他们不晓得,留在那座城里,等着他们的,是啥。

她能告诉他们吗?

不能。

她甚至不能让人晓得,她晓得。

“陈小姐?”

一个声音把她从那些念头里拽出来。

她抬起头。

周世昌站在她桌边,笑眯眯地望着她。

“陈小姐,想啥呢?介认真。”

陈醒挤出一个笑。

“没想啥,就想着这笔账该哪能调。”

周世昌点点头。

“慢慢来,刚来,不急。”

他走回自己座位去了。

陈醒低下头,望着那本账本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念头压下去。

不行。
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辰光。

她要做的事情,还很多。

她拿起笔,继续做账。

一笔,一笔,数字一个个落在纸上。

那些数字,整整齐齐,规规矩矩。

没有人看得出,写这些数字的那只手,在微微发抖。

傍晚下班,陈醒走出公司大门。
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路灯刚亮,黄澄澄的,在暮色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。

她站在门口,望着街上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。

那些脸,有的疲惫,有的麻木,有的焦虑,有的空洞。

都是普普通通的人。

都是她救不了的人。

她低下头,往电车站走去。
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那幢八层高的大楼。

“大通船运股份有限公司”那块铜牌,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。

她想起胡为兴的话。

“能救一个,是一个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电车站上排着长队。她挤上去,抓住扶手,随着电车的颠簸,一晃一晃。

窗外,上海的街景缓缓后退。

那些老洋房,那些梧桐树,那些亮着灯的橱窗,那些背着包袱匆匆走过的行人——

这座沦陷的城,还在活着。

而她,也是这城里头,活着的一个。

电车晃过一站又一站。

她靠着车窗,望着外头越来越浓的夜色。

心里头那些念头,那些疼,那些急,还在。

可她知道,今夜回去,她得把这些都收起来。

她得笑着吃饭,笑着和姆妈说话,笑着哄宝根睡觉。

她得做那个“上班顺当、一切都好”的陈醒。

因为那些事情,她不能讲。

那些疼,她不能让人看见。

电车到站了。

她下来,往仁安里走去。

走进弄堂,灶披间的灯亮着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。

她推开门。

“姆妈,我回来了。”

李秀珍从灶台边回过头,脸上带着笑。

“回来啦?正好,饭马上好。”

陈醒走到灶台边,帮姆妈摆碗筷。

李秀珍望着她,忽然问:“醒醒,今朝哪能?脸色不大好?”

陈醒摇摇头。“没事体,就是有点累。”

李秀珍望着她,没再问。她把菜端上桌,盛了饭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。

陈大栓也回来了,今朝脸色还好,讲了几句拉车的闲话。宝根叽叽喳喳讲弄堂里的事体。李秀珍一边听,一边给宝根夹菜。

陈醒坐在那里,一口一口吃着饭。菜是咸菜炒肉丝,豆腐汤,都是家常味道。她吃着,听着,笑着。

那些念头,那些疼,那些急,都收在心里头最深处。没有人看得出来。

夜深了。灯熄了。

陈醒躺在那张木板床上,望着天花板。她睁着眼,望着那一道从民国初年就存在的裂缝。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,把那道裂缝照得隐隐约约。

她想起南京。想起那些她从未见过、却知道会死的人。她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她轻轻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“对不起。”

那两个字,落进夜色里,没有回音。

窗外,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十一下。

一声,一声,一声。

那钟声,和每一个夜晚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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