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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三章 新生沪上


九月底,炮火又近了。

不是近在租界边上那种近——那种近,仁安里的人已经习惯了。日日听,夜夜听,听着听着,耳朵里就像生出一层茧,把那轰隆隆的声音裹得钝了些、远了些。

这回的近,是另一种近。

是风声。

孙志成立在十六铺码头那棵梧桐树下,望着江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军舰,心里头像被一只手攥着,攥得生紧。

“志成啊,还拉车?快带你屋里厢走吧!”

前天,一个熟识的车夫老张,拉着空车从他身边跑过,丢下这一句话,头也不回地往南去了。

昨天,码头上那些相熟的脚夫,少了一半。

今朝,连那个日日蹲在墙角卖茶叶蛋的老太婆,也不见了。

孙志成把烟嘴从嘴里拿出来,攥在手心。

他想起桂枝。想起她日渐隆起的肚子,想起她夜里翻身时压抑的呻吟,想起她今早送他出门时,倚在门框上,努力挤出的那个笑。

“早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
他应了。

可他晓得不,那扇门,那间转租来的、贵得离谱的、租界边缘贫民窟里的小屋,挡不住炮火。

他咬了咬牙,拉起车把,往西跑。

刘春心是昨日下午接到的消息。

她从外面回来,刚在灶披间门口坐下,想喝口水,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她。

“刘小姐!刘小姐!”

是孙志成的声音。

她站起来,迎出去。

孙志成站在弄堂口,脸色发白,额上全是汗,短褂后背湿透了,贴在脊梁上。他手里攥着那顶破草帽,攥得指节泛白。

“刘小姐,”他说,声音发紧,“求侬帮帮忙。”

刘春心没问啥事体。她只看了他一眼,就转身往里走。

“进来讲。”

灶披间里,孙志成把来龙去脉说了。

——租界边缘那间小屋,本来是一个码头脚夫转租给他的。脚夫有个同乡在法租界巡捕房做事,托了人情,才弄到这间屋。月租四块,比正常价贵了一块半,孙志成咬咬牙,租了。

可前日,那脚夫忽然来找他,讲房东要收房子,让他月底前搬走。

“哪能回事体?”刘春心问。

孙志成垂下头。

“东洋人打过来了,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租界外头的人,拼命往里头涌。房东把房子收回去了,要转租给肯出大价钿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新租客出到七块。”

刘春心没说话。

七块。她晓得那是啥概念。孙志成拉车,拼死拼活,一个月也就挣十几块。房租占掉七块,剩下那点铜钿,要吃饭,要养家,要给未出世的小囡攒钱。

“还有地方伐?”她问。

孙志成摇摇头。

“我寻了两日,”他说,“租界里但凡能住人的地方,价钿都涨了。涨得最少的,也要六块。还都是亭子间、灶披间边上的阁楼,转身都转不过来。”

他抬起眼,望着刘春心。

那双眼睛,刘春心认得。

是绝望。

是走投无路之后,最后一丝不敢熄灭的光。

她静了几秒。

“等着。”她说。

她起身,去打了个电话,过了十几分钟,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纸条。

“去迭个地方。”她把纸条递给孙志成,“贝当路底,靠近徐家汇那边。是贫民窟,条件差,但房东我认得,可以按平价租给你。”

孙志成接过纸条,低头看。

他的手在抖。

“刘小姐,”他抬起头,嘴唇翕动着,“迭个……迭个铜钿……”

“三块五。”刘春心说,“比你们原来那间还便宜五角。”

孙志成愣住了。

“刘小姐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发哽。

刘春心摆摆手,打断他。

“不要谢我。”她说,“快去看看,房子紧俏,晚了就没了。”

孙志成用力点头。
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过头来。

“刘小姐,”他说,“我孙志成,这辈子,记牢侬个恩情。”

刘春心没应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背影快步消失在弄堂口。

灶披间里,煤球炉上的水正滚着,壶嘴噗噗冒着白汽。

她转过身,把火调小了些。

那间屋子,确实是她认得的人转租的。那人欠她一个人情,她今朝用了。

人情用掉,可以再攒。

人命没了,就啥都没了。

贝当路底,徐家汇边缘。

这地方,刘春心讲得客气——“贫民窟”三个字,已经算是美化了。

孙志成拎着那只破藤条箱,扶着桂枝,站在那条窄弄堂口,望着眼前的景象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
弄堂窄得两人并肩都走不过去。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,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黑的砖。屋檐低得抬手就能碰到,瓦片碎了好多处,用油毛毡和破木板胡乱盖着。地上是泥地,前几日下过雨,还没干透,一脚踩下去,能陷进半个鞋底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——煤球炉的烟气、阴沟的腐臭、隔夜馊水的酸气,还有不知哪家熬药的苦味,混在一起,往人鼻子里钻。

“就……就是这里了?”桂枝的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着什么。

孙志成点点头。

他没敢看她。

他放下藤条箱,从怀里摸出钥匙,去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。

门推开,里头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。

比他们原来那间还小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歪腿的桌子,一只豁口的陶缸,就是全部家当。墙上糊着旧报纸,已经发黄卷边,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。窗户是木格子窗,糊着纸,纸破了好几个洞,用破布塞着。

桂枝站在门口,望着这间屋子,没有吭声。

孙志成转过身,望着她。

她站在那里,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搭在肚子上。九月的日头从她背后照进来,给她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。她的脸比从前瘦了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亮。
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比睡马路强。”

孙志成鼻子一酸。

他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包袱,扶她进屋坐下。

“桂枝,”他说,声音发哽,“我对勿起侬。”

桂枝摇摇头。

“讲啥呢。”她说,“你在,孩子在,就是好日子。”

她低下头,摸摸肚子,轻声说:

“孩子,听到了吗?爹娘给你寻着新房子了。再等等,你就可以出来了。”

窗外,远处传来炮声。

轰——轰——

她没有抬头。

只是把手轻轻按在肚子上,像护着什么顶顶珍贵的宝贝。

十月头上,桂枝生了。

是个男小囡。

那天夜里,孙志成不在屋里。

他在码头上拉夜车。这几日,租界里的洋人跑得差不多了,可码头上还是忙。货船一船一船往外运,都是逃难的人托运的家当。拉一趟,能挣平时两倍的铜钿。

他想着,多挣几块,给桂枝买只老母鸡,炖汤补身子。

他拉到半夜,忽然心里头发慌,慌得拉不动车。

他把车停在路边,蹲在地上,喘了几口气。

那口气还没喘匀,就听见有人喊他。

“孙志成!孙志成!”

是隔壁老张家的儿子,阿毛。十六七岁,跑得满头大汗。

“孙哥!快回去!嫂子要生了!”

孙志成腾地站起来,车把一扔,跟着阿毛就往回跑。

他跑得飞快,跑得肺管子都要炸开,跑得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又像踩在刀尖上,疼得钻心。

跑到弄堂口,他就听见了。

婴儿的啼哭。

细细的,亮亮的,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,像黎明前那线刺破黑暗的光。

他冲进屋里。

桂枝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,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正张着嘴,放声大哭。

接生婆在收拾东西,见了他,笑呵呵地说:

“恭喜恭喜,是个男小囡,足足六斤四两!”

孙志成没听见。

他走到床边,蹲下来,望着桂枝,望着那个小囡。

他的手在抖。他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小囡的脸,又怕自己这双拉车的手太粗,碰坏了那张嫩得透明的小脸。

桂枝望着他,笑了。

“看看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“你儿子。”

她把襁褓往他怀里送了送。

孙志成低下头。

那小囡不哭了。他闭着眼睛,小嘴一瘪一瘪的,像是梦里在吃奶。他的脸那么小,小得像孙志成一只手掌就能盖住。他的头发黑黑的,湿湿地贴在头皮上,他的手指小小的,蜷成拳头,搁在腮边。

孙志成的眼泪,忽然就落下来了。

他活了二十八年,从苏北逃荒到上海,拉车拉了十多年,吃过苦,挨过饿,被人骂过“苏北佬”,被人赶过几条街。他从来不哭的。

可此刻,望着这个皱巴巴的、丑丑的、软软的小东西,他的眼泪止也止不住,像开了闸的黄浦江,哗哗地流。

桂枝伸过手来,握住他的手。

孙志成抬起头,望着她。

窗外,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,透出一线浅浅的金光。炮声停了,难得地停了。只有早起的鸟,在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树上,叽叽喳喳地叫。

他想起那年逃荒到上海,从十六铺码头上岸,第一眼望见的,就是这座城。

他想起这些年,在这座城里流过的汗,淌过的泪,受过的白眼,也遇过的恩人。

他想起陈叔,想起陈婶,想起醒醒,想起刘小姐,想起顾太太,想起那些在仁安里互助会里,一碗粥一碗粥分给难民的人。

他低下头,望着怀里那个小小的、软软的生命。

“这是我们的沪生。”他说。

桂枝望着他,这是之前就想好的名字。

“沪生!娘的沪生。”她轻轻念了一遍。

孙志成看着沪生,“上海生,上海养。长大了,要记得,是上海人给了阿拉一口饭吃,是上海人帮阿拉在这乱世里,活了下来。”

桂枝望着他。

她眼眶红了,却笑了。
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小囡的脸蛋。

小囡在梦里咂了咂嘴,像是听见了。

仁安里。

消息是阿毛跑来传的。

他跑进弄堂,跑过互助会仓库门口,跑过灶披间,跑到顾太太家门口,扯着嗓子喊:

“顾太太!孙志成屋里厢生啦!男小囡!”

顾太太正在屋里叠旧衣裳,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计,走到门口。

“生啦?啥辰光?”

“昨夜里!”阿毛喘着气,“六斤四两!”

顾太太脸上绽开一个笑。

她转身进屋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里是攒了好久的鸡蛋,一共六个,本来打算留着自己慢慢吃的。她数了数,拿出四个,用旧报纸仔细包好。

“阿毛,”她把纸包递过去,“帮我把迭个送去。就讲,顾太太贺喜的。”

阿毛接过纸包,点点头,又跑了。

灶披间里,李秀珍正在熬粥。听见阿毛的喊声,她手里的木勺顿了顿。

“生啦?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
她放下木勺,走到碗柜前,打开柜门。柜子里有半包红糖,是上个月醒醒买回来的,一直舍不得吃。她拿出来,掂了掂,又找了张干净的纸,包好。

“醒醒,”她朝里间喊,“帮姆妈跑一趟,把迭个送到孙志成屋里厢去。就讲,阿拉贺喜的。”

陈醒从里间出来,接过红糖,点点头。

她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衣裳,往贝当路那边走。

走到弄堂口,正碰上刘春心。

刘春心手里也拎着东西——一小袋白米,是前日码头上一个相熟的商人送她的。她本想去换成铜钿,听见阿毛喊,就直接拎过来了。

“刘小姐也去?”陈醒问。

刘春心点点头。

“一道走。”她说。

两个人并排走出弄堂。

身后,赵奶奶的喊声追上来:

“等等我!我也去!”

她拄着那根竹杖,走得慢,却走得稳。手里拎着一个小篮子,篮子里是四块豆腐干,用清水泡着,是她今朝早起特意去买的。

三个人,一个拎红糖,一个拎白米,一个拎豆腐干,走在九月底的法租界边缘,往徐家汇那个贫民窟走去。

路上,炮声又响了。

轰——轰——

没有人回头。

那间十来平米的屋子,挤满了人。

赵奶奶、李秀珍、刘春心、陈醒,还有隔壁几个闻讯赶来贺喜的妇人,把屋子挤得转不过身来。可没有人觉得挤。她们围在床边,望着那个小小的襁褓,你一句我一句,声音压得低低的,怕惊着那小囡。

“啧啧啧,看这小脸,白白净净的,像桂枝。”

“眼睛还没睁开呢,睁开了肯定像志成,大眼睛双眼皮。”

“手手给我看看,哎呀,手指介长,将来肯定是个拉车的好手!”

“拉啥车呀,阿拉沪生长大了,要读书的,要做先生的。”

“对对对,读书好,做先生,将来写文章,像醒醒那样。”

陈醒站在人群后头,望着那张小脸。

那小囡睡着了,对外头这些热闹浑然不觉。他小嘴轻轻动着,像是在梦里吃奶。他的眉头皱一皱,又松开,皱一皱,又松开,不知在做什么梦。

桂枝靠在床头,脸色还苍白着,可眼睛亮亮的,望着众人,嘴里不停说着:

“多谢多谢,多谢各位阿姨婶婶,阿拉沪生有福气,介多人来看伊。”

孙志成立在墙角,手足无措地笑着,不知该站哪里好。他手里攥着那条汗巾,攥得紧紧的,脸上那股子笑,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,漾得收也收不住。

赵奶奶把小篮子搁在桌上,走到床边,弯下腰,仔细端详那个小囡。

“好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着什么,“好囡囡。侬来得正好。阿拉上海,正需要侬迭样的新生命。”

那天夜里,陈醒坐在书桌前,拧亮那盏绿玻璃罩台灯。

窗外,炮声又响了,比白天近些。轰——轰——,一声一声,砸在夜色里。

她摊开稿纸,拧开钢笔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

她想起那张小脸。

小小的,皱巴巴的,红彤彤的,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。那小嘴轻轻动着,那眉头皱一皱又松开,那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搁在腮边。

她想起那些围在床边的人。

赵奶奶、姆妈、刘小姐,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妇人。她们手里拎着鸡蛋、红糖、白米、豆腐干、旧衣裳,站在那间十来平米的贫民窟小屋里,围着那个刚落地的小生命,你一句我一句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惊着他。

她想起孙志成那手足无措的笑。

那笑从嘴角漾到眼角,漾得收也收不住。他攥着那条汗巾,站在墙角,像一株被日头晒蔫了的庄稼,忽然淋了一场雨,叶子都舒展开了。

她想起桂枝说的那句话:

“我们沪生,上海生,上海养。”

笔尖落在纸上。

沙沙,沙沙。

她写得很顺。那些字像自己排着队,从笔尖下流出来,流成句子,流成段落,流成一整篇文章。

她写孙志成夫妇如何从租界边缘那间贵得离谱的小屋,搬到徐家汇那间贫民窟。

她写桂枝如何在那个夜里,独自面对生产的阵痛,等丈夫回来。

她写孙志成如何跑回来,听见那第一声啼哭,蹲在床边,哭得像个小囡。

她写顾奶奶如何从床底下摸出那几个鸡蛋,写姆妈如何打开碗柜拿出那半包舍不得吃的红糖,写刘小姐如何拎着那袋白米穿过炮火连天的街道。

她写那些围在床边的妇人,写她们压得低低的、怕惊着新生儿的絮语,写她们眼里那一点点亮光。

她写那张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红彤彤的脸。

写他闭着眼睛,小嘴一瘪一瘪,像是在梦里吃奶。

写他的眉头皱一皱,又松开,皱一皱,又松开。

写他攥成拳头的小手,搁在腮边。

她写:

“炮火围城,孤岛沉浮。可在徐家汇那间十来平米的贫民窟小屋里,一个名叫‘沪生’的男婴,用他来到人世的第一声啼哭,划破了1937年十月上海的夜空。

那不是哭泣。

那是宣言。

是这座饱经磨难的城市,对命运说的‘不’。”

她搁下笔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
炮声还在响,轰——轰——,远一些了。

她忽然想起那篇文章的标题。

她写下:

《新生沪上》。

三天后。

《申报》副刊。

陈醒那篇文章,登出来了。

不是豆腐干那么大一小块,是整整半个版面。上头配了一幅插图,是编辑临时找人画的——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,站在窗前,望着远方。窗外的天空,有炮火的红光,可那妇人脸上,却带着笑。

标题是手写体的两个字:《新生》。

弄堂里,顾太太第一个看见那张报纸。

“秀珍!秀珍!”她喊,“快来看!醒醒又登报了!迭趟写的,是阿拉沪生!”

李秀珍正在熬粥,闻言放下木勺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报纸。

她看着那半个版面,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铅字,看着那行醒目的标题,眼眶慢慢红了。

“醒醒这孩子……”她轻声说,声音发哽,“把阿拉弄堂的事体,写到报纸上去了。”

顾太太点点头。

“好,”她说,“写得好。让全上海的人都晓得,阿拉上海人,不是只会逃难,只会哭。阿拉还会笑,还会生小囡,还会在这炮火里头,过日脚。”

那天下午,陈醒去了一趟徐家汇。

她带着那张报纸,走进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。

孙志成不在,拉车去了。桂枝靠在床头,抱着沪生,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那小囡醒了,睁着眼睛,望着天花板,不哭不闹。

陈醒把报纸递过去。

“桂枝姐,”她说,“我写了篇文章,写的沪生。登出来了。”

桂枝接过报纸,低头看。

她不识几个字,可她也认得那个标题,认得那张插图。她望着那行字,望着那幅画,望着那些密密麻麻、她读不懂的铅字,眼眶慢慢红了。

“醒醒,”她抬起头,声音发颤,“真的上头版了?”

陈醒点点头。

“半个版呢。”她说,“编辑讲,这篇稿子,是近来收到的最好的稿子。”

桂枝低下头,望着怀里的沪生。

那小囡睁着眼睛,不晓得发生了啥事情。他只是望着母亲,小嘴一咧,忽然笑了。

那是他出生以来,第一次笑。

没有声音,只是一个咧开嘴的表情,嘴角弯弯的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新月。

桂枝的眼泪,落在他脸上。

她低下头,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
“沪生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不?你上报纸了。全上海的人都知道,你叫沪生,是上海生、上海养的。”

那小囡又咧了咧嘴,像是听懂了。

陈醒立在门口,望着这一幕。

窗外,炮声又响了。

轰——轰——

没有人回头。

1937年10月。

淞沪会战进入第三个月。

国军节节后退,日军步步紧逼。大场失守,江湾失守,闸北成了一片焦土。租界边缘的炮声,日夜不息,像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声叹息。

可在那叹息里,有婴儿的啼哭。

细细的,亮亮的,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,像黎明前那线刺破黑暗的光。

他的名字叫沪生。

上海生,上海养。

他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,成了这座被炮火围城的孤岛里,最明亮的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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