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擂鼓声里
天光从地窖口的缝隙漏下来时,已是一片青灰色。
苏牧之睁开眼,在冰冷的木板上缓缓舒展了一下身体。左臂伤处的麻痒感依旧明显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刺痛已经消退大半。苏墨的“腐生膏”和药液起了作用,新生的血肉正在艰难地填补伤口。他依旧虚弱,每一次深呼吸都能感到脏腑的隐痛,但至少,那要命的毒性是被拔除了。
他坐起身,就着地窖里那桶冷水草草抹了把脸,冰冷的水让他精神一凛。换上苏墨准备的另一套半旧灰色武服,将“晦芒”短刃仔细插在后腰,用衣摆掩好。最后,他拿起那卷《惊鸿步》残卷,在掌心握了握。兽皮粗糙的质感传来,昨夜那些关于“重”与“速”的破碎感悟,如同水底沉下的沙,暂时安静,却并未消失。
推开地窖门,爬上木梯。
苏墨正蹲在院里那口枯井边,就着晨光,慢吞吞地磨着一把小药锄。黑猫蜷在他脚边,幽绿的眼睛随着苏牧之的移动而转动。
“今日开擂。”苏墨头也不抬,声音沙哑干涩,“苏昊那小子,几天前就放话了,魁首是他的,那把‘赤炎精金刀’也是他的。你,”他顿了顿,终于抬眼看了苏牧之一下,“算是他眼里的一粒沙子。”
苏牧之沉默地点了点头。他走到院子角落,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,慢慢喝着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压下心底一丝翻腾的燥意。
“另外,”苏墨又低下头去磨他的锄头,“凌家的人,昨天下午进城了。凌薇也回来了,跟着两个青云宗的人。”
“当啷”一声轻响,苏牧之手中的水瓢掉回缸里,溅起几朵水花。他背对着苏墨,肩膀的线条骤然绷紧,像拉满的弓弦。
凌薇。
这个名字,像一道淬了冰的闪电,劈开记忆里最沉暗的夜幕。风雪,祠堂,刺耳的撕裂声,漫天飞扬的染金碎片,还有那张冰冷绝情、俯瞰着他如同俯瞰蝼蚁的娇艳面孔……灵血被夺的剧痛,尊严被踩进泥泞的耻辱,以及那股几乎将灵魂都冻结的背叛与恨意,在这一瞬间,如同沉寂的火山般轰然苏醒,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!
左臂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仿佛与这股恨意产生了共鸣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过了好几息,才缓缓弯下腰,捡起水瓢,挂回原处。当他直起身转过来时,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,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。唯有那双眼睛,深得望不见底,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压在冰封的湖面之下,只偶尔闪过一丝极寒的厉芒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有些低哑,却异常平稳。
苏墨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只是将磨好的药锄在井沿上磕了磕。
苏牧之不再停留,对着苏墨微微躬身,便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院门,走了出去。
巷子曲折,晨雾未散。空气中弥漫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人声鼎沸。那声音来自苏家演武场的方向,带着一种节日前夕般的躁动和热切。
越靠近演武场,人流越是密集。穿着各色服饰的苏家子弟从四面八方涌来,年轻的面孔上写满兴奋、紧张或跃跃欲试。下人们捧着茶水果点穿梭其中。一些明显是外客的身影也夹杂其中,被苏家执事引往看台。
苏牧之低着头,走在人群的边缘。他穿着毫不起眼,左臂的旧布条也掩在衣袖下,步履甚至因伤带着些微凝滞,像极了无数个挣扎在底层的普通旁系子弟,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。偶尔有目光扫过,也很快移开,带着漠然。
演武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。那是一片极为开阔的青石广场,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丈许、用整块青钢岩垒砌的巨大擂台,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沉稳的光泽。擂台四周,是逐级升高的观礼看台,此刻已坐了不少人,多是族中有头脸的长辈、执事,以及外来宾客。更外围,则是黑压压攒动的人头,喧哗声如同海潮。
苏牧之没有挤到前面,他在最外围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站定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微微阖眼,调整着呼吸。体内《归墟本源道藏》缓缓运转,归墟道种吞吐着稀薄的灵气,滋养着伤疲之躯,也让他超乎常人的感知悄然扩散。
他“听”到了擂台上方,一位执法堂长老正用灌注真气的声音宣读冗长的比试规则与训诫;“看”到了看台最前方,被众多年轻子弟簇拥着、一身赤红锦袍、意气风发的苏昊;也“感觉”到了从几个不同方向投来的、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。
然后,他的感知,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,倏地投向了主看台一侧,那处略高于周围、视野最佳的席位。
那里坐着几个人。
两名身着月白色云纹劲装的青年,正襟危坐,气度沉凝。他们并未刻意释放气息,但那种经过大宗门系统淬炼后的精纯与隐隐的锋锐感,与周围苏家子弟截然不同,如同鹤立鸡群。青云宗。
而在他们稍前一些,众星捧月般坐着一名少女。
淡青色的绫罗长裙,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。去青云宗以后,褪去了最后一点稚嫩,雕琢出一张清丽绝伦却过分冷峭的面容。她微微侧首,听着身旁一位青云宗师兄低声说着什么,唇角弯着一丝极淡的、礼仪性的弧度,眼神却平静无波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,俯瞰着下方喧嚣的广场和蚂蚁般的人群。
凌薇。
苏牧之搭在身侧的右手,五指缓缓收拢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留下几个苍白的月牙印。冰冷的刺痛从掌心传来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骤然翻腾起来的、混杂着剧痛、耻辱和滔天恨意的冰火。
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那口名为“冷静”的深井。现在不是时候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声沉重浑厚的擂鼓,骤然炸响,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,压过了所有的喧哗。
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执法堂长老肃然起身,目光如电扫视全场,朗声道:“苏家季度小比,正式开始!第一轮,抽签定序!”
一名执事捧着密封的赤漆签筒,走到擂台旁的高台上,开始按照名册唱名。
“苏虎!甲字三号!”
“苏小芸!乙字十七号!”
被点到名字的子弟依次上前,抽取蜡封的竹签,当众掰开,露出里面的字号。抽签过程迅速而有序,台下不时响起几声低呼或叹息,取决于抽到的对手强弱。
苏牧之静静听着,直到——
“苏昊!天字一号!”
声音落下,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哗然和惊叹。
“天字!是轮空签!”
“昊哥运气也太好了吧!”
“什么运气,以昊哥的实力,抽到什么签不一样?”
“直接晋级第二轮,省时省力,再好不过!”
看台上,苏昊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意外的笑意,似乎这本就该是他的待遇。他甚至还朝主看台方向,凌薇所在的位置,风度翩翩地颔首示意,引得凌薇身旁一位青云宗青年也微微点头回应。
抽签继续。
“苏牧之!地字七号!”
这个名字被唱出时,引起的动静远比苏昊抽到轮空签要“微妙”。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老槐树下的阴影,惊讶、探究、嘲弄、幸灾乐祸……不一而足。
“他还真报名了?”
“地字七号?谁是对手?”
“看那样子,站都站不稳吧?”
“第一轮怕是就要被人抬下来……”
苏牧之面无表情,走上前,从执事手中接过那枚冰凉刻着“地字七号”的竹签。负责登记的圆脸执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脸上堆起假笑,故意提高了声音:“苏牧之,你这‘左臂重伤未愈,行动严重不便’,待会儿上了台,可要‘量力而行’啊,别逞强。”
苏牧之没理会他,拿着竹签转身走回原处。
很快,第一轮全部抽签完毕。
“地字七号,另一签持有者——”执事拖长了声音,目光扫过名册,“苏强!”
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
苏强,旁系子弟,开元境三重,身材壮硕,性子蛮横,是苏昊忠实的跟班之一。许多人都知道,平日里他没少对落魄的苏牧之刁难欺辱。
“是苏强!这下有意思了!”
“苏强那家伙,下手可没轻重!”
“苏牧之惨了……”
一个身材壮实、满脸横肉的少年从人群中挤出,晃着手里同样“地字七号”的竹签,冲着苏牧之的方向,咧嘴露出一口黄牙,捏了捏拳头,骨节发出噼啪爆响,眼神里满是残忍的戏谑。
抽签结束,第一轮比试即刻开始。按照天地玄黄的顺序,各擂台依次进行。
前面的比赛很快,多是实力差距明显,往往数招之间便分胜负,胜者欢呼,败者颓然。擂台上拳脚相交的闷响、呼喝声,台下观众的叫好、议论声,混杂着秋日干燥的空气,让整个演武场的气氛不断升温。
苏牧之静静看着,目光偶尔扫过主看台。凌薇似乎对这类低层次的比试并无兴趣,偶尔与身旁的青云宗师兄低声交谈两句,多数时间只是神色淡漠地看着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隔着遥远的距离。
终于——
“地字擂台,第七场!”擂台旁的执事高声唱喏,“苏牧之,对苏强!双方登台!”
鼓声再起,为这场看似“实力悬殊”的对决助威。
苏强早已等得不耐烦,闻声一个箭步便蹿上了擂台,站在东侧,活动着脖颈和手腕,目光凶狠地盯着台下的苏牧之,像一头盯上了猎物的鬣狗。
全场目光,包括主看台上那些淡漠的视线,此刻都或多或少地投注过来。
苏牧之轻轻吸了口气,压下左臂伤口传来的一阵隐痛,迈开脚步,从人群自动分开的狭窄通道中,一步步,走向擂台。他的步伐很慢,甚至有些拖沓,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,脸色苍白,微微低着头,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擂台和喧嚣的人群衬托下,显得格外孤寂脆弱。
像一只被驱赶上祭坛的、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。
看台上,苏昊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他身旁有人低声哄笑。
凌薇的目光也终于从虚无中收回,落在了那个正艰难攀上擂台的少年身上。三年不见,他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加落魄和……不堪。她美丽的眼眸中,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怜悯,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冷漠覆盖。她似乎轻轻摇了摇头,便将视线移开少许,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眼睛的亵渎。
苏牧之终于站到了擂台上,转过身,面对数丈外摩拳擦掌、狞笑不已的苏强。
两人之间,是平整坚硬的青钢岩。
擂鼓声停。
执法长老看了双方一眼,尤其是在苏牧之吊着的左臂和苍白脸色上停顿了一瞬,眉头微皱,但还是沉声喝道:
“规则已明,点到为止。开始!”
“咚!”最后一记鼓槌,重重砸落。
声音未散,苏强已爆发出一声狂吼!
土黄色的真气从他身上腾起,开元境三重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!他没有任何花哨,双脚猛蹬地面,壮硕的身躯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,带着一股凶悍的气势,直挺挺地朝着苏牧之撞了过来!右拳紧握,拳风呼啸,直捣苏牧之的面门!目标明确——速战速决,一击将这个“废物”轰下擂台,最好,能直接废了他那条碍事的胳膊!
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和兴奋的叫好。
苏昊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茶。
凌薇微微蹙眉,似乎觉得这场面有些粗野不堪。
面对这蛮横直接的冲撞,苏牧之站在原地,仿佛吓呆了一般,一动不动。
直到苏强的拳头,距离他面门不足三尺,那凶猛的拳风已经吹起他额前凌乱的黑发——
苏牧之动了。
不是后退,不是闪避。
他那条一直无力垂在身侧、被所有人视为累赘的左臂,在布条掩盖下,肌肉骤然绷紧,皮肤下淡金色的纹路与幽蓝的脉络瞬间浮现、一闪而逝!
快!
快得超出所有人的反应!
只见他左臂如蛰龙出渊,后发先至,在间不容发之际,横亘在自己身前,五指张开,不偏不倚,迎向苏强那气势汹汹的拳头!
不是格挡。
是抓!
“砰!”
拳掌交击,发出一声并不如何响亮、却异常沉闷结实的闷响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凝固。
擂台上,苏强前冲的壮硕身躯,骤然僵住!他脸上狰狞的笑容瞬间冻结,转而化为极致的惊骇和茫然!他感觉自己的拳头,不是打在血肉之躯上,而是撞上了一堵冰冷、坚硬、纹丝不动的钢铁之墙!不,比钢铁更甚!一股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条右臂瞬间麻木!
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,那只抓住他拳头的手掌,五指如同烧红的铁钳,猛然收紧!
“咔嚓嚓——!!”
令人牙酸的、清晰的骨裂声,猝然炸响,穿透了短暂的死寂,清晰无比地传入擂台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!
“啊啊啊——!!”
苏强发出杀猪般凄厉无比的惨嚎,脸孔因剧痛而瞬间扭曲变形!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右拳的骨头,正在那只冰冷手掌的恐怖握力下,寸寸碎裂!
苏牧之的眼神,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他握着苏强那已然变形、鲜血从指缝渗出的拳头,左臂肌肉微微一振,一股沛然莫御的、远超苏强想象的力量顺着其手臂汹涌灌入!
苏强那超过两百斤的壮硕身躯,竟如同一个轻飘飘的草人,被这股力量带得双脚瞬间离地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凌空飞起,朝着擂台外甩去!
“滚。”
一个冰冷的字眼,从苏牧之毫无血色的唇间吐出。
在无数道骤然瞪大、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目光注视下,苏强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,“噗通”一声,如同沉重的沙袋,重重摔在数丈开外的坚硬地面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他抱着彻底变形、鲜血淋漓的右手,蜷缩在地上,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呜咽,彻底失去了战斗力。
擂台上。
苏牧之缓缓收回左臂,重新垂在身侧。那条手臂的衣袖微微鼓起,又平复下去,除了沾染了几点苏强的血迹,看上去并无异样。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,皮肤下涌动的力量正缓缓平息,伤口处传来一丝新的灼痛。
他抬起头,苍白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死寂的、一张张写满惊愕的面孔,扫过看台上骤然色变、霍然起身的几位长老,最后,掠过主看台。
在那里,苏昊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眼神瞬间阴冷如毒蛇。
而凌薇,一直淡漠清冷的眸子里,终于第一次,清晰地掠过了一丝愕然与难以察觉的震动。她身旁的两位青云宗青年,也微微坐直了身体,眼中露出了审视与意外的神色。
苏牧之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,很快便移开了。
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转身,在依旧鸦雀无声的演武场中,一步步走下擂台,重新走回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,靠树而立,微微阖眼,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、震惊、死寂,都与他无关。
只有秋风卷过擂台,扬起细微的尘土,和那瘫在地上哀嚎的苏强,构成一幅无比刺眼、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。
第一轮,第一战。
一个照面。
捏碎拳骨,扔飞对手。
沉寂三年的“废物”苏牧之,以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,重新撞入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演武场,在死寂了漫长的几息后,轰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鼎沸、都要混乱的声浪!
而某些潜藏的暗流,似乎也从这一刻起,开始真正地涌动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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